第94章 新芽 (第1/2页)
封印完成后的第一个深秋。
吴砚站在哨站废墟前,右臂的绷带尚未拆尽。
对面立着二十多个黑影。这些人曾是修士,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皮肤上爬满黑色纹路,双眼一片纯白,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噬空。他们的指关节粗大了一圈,指甲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骨质。
没有古煞低语的指引,他们反而更疯。
“门后将开。”领头者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像指甲刮过石板,“古煞将归。我等为引——”
吴砚没让他说完。
短刀出鞘,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左手仍有些不听使唤,握刀的是伤愈未久的右手。身后三十名巡卫三人一组散开,刀尖向前,阵型压得极稳。
“动手。”
吴砚身形一动,率先冲了出去。
短刀劈向领头者的脖颈——那人抬手格挡,刀锋砍进小臂,切入半寸便卡住了。并非骨头坚硬,而是刀身被腐蚀了。黑色的丝线从伤口里爬出来缠住刀刃,刀身肉眼可见地变薄、变脆。
吴砚松手,短刀在对方胳膊上碎成几片。
他没有退。
右拳砸在对方面门上,鼻梁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那人脑袋后仰,吴砚膝盖顶上他的胸口将其压倒在地,右手从靴筒里抽出备用匕首,一刀扎进心脏。
血是黑色的,溅在他脸上,烫得发疼。
“三人一组!”吴砚吼道,“别单独行动!”
巡卫们紧随其后,结成阵型压了上去。三人合击一人——前两人缠斗牵制,第三人寻隙直捅要害。激战小半个时辰,二十名信徒悉数倒毙。
吴砚蹲伏在尸身旁翻检,从领头者怀中摸出一卷经文。纸色如墨,字迹猩红。他草草扫过两眼,便起身而立。
“上面写的什么?”旁边的巡卫问。
吴砚把经文揉成一团,掌心渡进一道灵力。纸团腾地烧起来,灰烬被风卷着飘向封魔之渊的方向。
“‘门后将开,古煞将归,我等为引,以血祭门’”
他擦掉脸上的血。
“还没结束。”吴砚说,“但只要我们还站着,就不会让他们靠近封印。”
阴风从渊口呼啸而上,卷着漫天灰烬向北狂掠。吴砚的右臂开始渗血——绷带裂了道口子,旧伤迸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看伤口,盯着远处封魔之渊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回去换药。”
巡卫们收了刀,踩着满地黑血往回走。三人轻伤,无人阵亡。吴砚走在最后,左手按着右臂的绷带,脚步沉稳。
——
第二年清明。
秦昭独自前来。
他卸去镇魔司司正的官袍,换了身布衣,腰间挂着三壶酒——一壶女儿红,两壶烧刀子。
渊口的石碑还在,碑上刻着“守门人沈墨之封”,字是他亲手刻的,每一笔都用力很重、很稳。
他在碑前坐下。
先打开第一壶烧刀子。
“老魏。”
酒液泼洒在地,转眼便渗入了干裂的泥土中。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熟稔的老友唠家常。
“万骨坑重建了。赫连铮的后人接了守墓人的位子。你那个‘守墓人魏’地碑,还在老地方,每年清明都有人给你倒酒。”
他仰头灌了一口烧刀子,辛辣的酒液灼得嗓子生疼,呛得他弯着腰咳了两声。
“喝了一辈子,还是喝不惯。”
指尖微顿,又拧开了第二壶酒。
“老鬼。”
这次倒酒的手慢了半拍。
“你徒弟把听风阁改名了,叫‘守门人情报司’。他说你临走前交代过——情报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守人的。这小子不算聪明,比你还死板,但做事稳当。”
他停顿了一下。
“你没意见吧?”
无人应答,只有风卷着草屑掠过,蹭在石碑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秦昭低下头,打开第三壶酒——女儿红,沈墨没喝过的好酒。
他走到封印前。
那扇门被灰白与淡金交织的光芒笼罩着。灰白的是尸丹,缓慢跃动,像沉睡的心脏;淡金的是灵性,沿着每一条道纹无声流转。
酒倒在封印前。
酒液触到金色光芒的瞬间,便被吸收了。
封印闪了一下。
“还好?”
又闪了一下。
秦昭嘴角扯了扯。三年来他学会了读封印的“话”——闪一下是“还好”,连闪两下是“不好”,闪得又急又乱则是门后有动静。今天是闪一下。
“那就好。”
他缓缓靠着封印坐下,后背贴在带着暖意的光壁上。光很柔,贴上来像有人轻轻搭着他的肩膀。
开始说话。
“镇魔司重建好了。新招了五百修士,战力参差不齐,士气倒还不错。”
“吴砚的巡卫扩到一百二十人。秋天时打退过一拨古煞余孽——二十来个,全灭了。他自己挂了彩,右臂旧伤迸开,躺了三天就爬起来巡哨了。”
“周岩那本《生死禁制论》写了前三章。他说写完了让你看第一版。”秦昭笑了一声,“这人左手废了还写得这么慢。要是还在镇魔司当差,文书肯定天天挨批。”
封印闪了一下。
像隔得很远的笑。
秦昭沉默下来。山风从渊口灌进来,吹动他的发丝。他攥着酒壶的手松了些。
“南疆大祭司传信来。她说安魂草在封印周围长出来了。以前只有巫族的圣地才长,现在封魔之渊的岩壁上冒出来十几株。”
“那是好兆头吧?”
封印闪了一下。
秦昭盯着那道金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墨。”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没那么固执。如果你在阴司巷的时候我就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
他没说完。
封印没有闪烁。但金色光芒的底色变了——变得更柔更温,像有人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秦昭看着那道光,眼眶红了。没擦。
“算了。不说这些。”他仰头灌了一口酒,“你做的选择,我明白。只是明白得太晚了。”
就那样从天光微亮坐到暮色沉沉。
黄昏时分他起身,把壶里剩下的酒全泼在地上。
“明年清明。我还来。”
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住。
“……不管多久。我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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