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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侠骨留香

  第五十八章侠骨留香 (第1/2页)
  
  闵凉城的秋,总比天下各处来得更沉、更凉。
  
  北风卷着残叶,掠过青灰错落的城垣,扫过沿街斑驳的酒旗,将檐角铜铃吹得叮咚轻响,细碎声响散在萧瑟的长街里。此地地处南北交界,不算江湖重镇,无名门大派盘踞,亦无惊世恩怨纠葛,往来多是行商走卒、散客游侠,烟火气裹着江湖气,不浓烈,却绵长,是乱世江湖里少有的安稳地界。
  
  萧琰踏入闵凉城时,已是深秋午后。
  
  一身素色青衫洗得发白,边角带着长途跋涉的磨损,腰间悬一柄无纹铁剑,剑鞘朴素无华,不见半点锋芒,恰如他敛尽锐气的身形。他身姿挺拔,脊背始终绷得笔直,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淡而疏离的冷意,眼底藏着经年行走江湖沉淀的沉静与淡漠。一路走来,他避开了江湖纷争最烈的中原腹地,只循着山河阡陌慢行,不为争名,不为寻仇,只为寻一份乱世里难得的清净,抚平心底积压的浮沉。
  
  三年前一战,江湖动荡,旧友离散,恩怨缠杂。有人登顶武林盛名加身,有人埋骨荒丘无人知晓,有人隐于世外不问江湖。唯有萧琰,自那场纷乱后,便成了江湖里最寻常的过客。不结盟,不立势,不沾名利,一柄铁剑随身,一双布鞋踏遍山河,活成了江湖人口中模糊的传说,提起来只剩一句“清冷剑客,侠心未改”。
  
  他入城不为歇脚享乐,只为补给干粮清水,稍作休整便继续西行。
  
  长街之上,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货郎沿街叫卖,声音沙哑悠长;临街茶馆坐满闲谈的客人,茶烟袅袅升腾,细碎的谈笑声混着沸水沸响;偶有佩刀带剑的江湖人匆匆走过,步履带风,却无半分寻衅争斗的戾气。萧琰缓步穿行人群,步伐从容轻缓,身形看似散漫,实则每一步都稳而有度,是常年习武之人刻入骨髓的姿态。他刻意收敛周身气机,将一身剑客锋芒尽数藏起,混在市井人流中,平淡得如同寻常行客,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的青衫客,掌中剑曾破过江湖无数顶尖招式,眼底藏着半世侠骨风霜。
  
  街角一间老酒肆,挂着褪色的“风归处”三字木匾,木色暗沉,字迹斑驳,看着已然立了数十年。酒肆不大,木桌木椅古朴粗糙,门前煮着一壶热酒,醇厚酒香混着秋风漫开,驱散了深秋的寒凉,勾得路人驻足。萧琰抬眸看了一眼,脚步微顿,长途跋涉的疲惫骤然翻涌,便打算入内小坐片刻,饮一杯热酒暖身。
  
  他刚踏上两级青石台阶,目光随意扫过酒肆散落的客座,身形倏然一僵。
  
  靠窗的那张旧木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月白长衫,料子温润素雅,剪裁得体,不见江湖武人的粗粝,反倒自带几分温润风雅。长发以一根素色玉簪束起,发丝整洁利落,侧脸线条清和柔和,眉目温润,唇线浅淡,指尖轻捏一只白瓷酒盏,姿态松弛淡然。窗外残秋疏枝、漫天落木为景,屋内暖酒青烟萦绕,衬得他周身气质清绝出尘,不染市井烟火。
  
  是孙留香。
  
  这个名字,于萧琰而言,隔了岁月,藏着羁绊,念起便翻涌万千心绪。
  
  江湖从不是孤身独行的路。数年前,二人曾并肩闯过迷雾瘴林,联手破过黑心楼主的毒局,于刀光剑影中相互托过后背,于绝境危局里彼此成全。那时的他们,一个清冷凌厉,剑出无痕,护得住方寸安稳;一个温润通透,心思缜密,算得清全局利弊。一刚一柔,一冷一暖,携手而行,在江湖诸多险局里,从无败绩。
  
  后来江湖风波骤起,各派混战,恩怨裹挟,人人身不由己。一场正邪大战落幕,尘埃尚未落定,二人便因各自牵绊,悄然别离。没有约定重逢,没有互留归期,只在乱世人海中各自转身,从此天南地北,杳无音信。
  
  世人皆道,江湖情义最是易碎,名利当前,知己亦会陌路。数年别离,岁月更迭,昔日并肩之人,大多早已散落天涯,或为名利奔走,或为恩怨纠缠,渐渐疏离。萧琰原以为,他与孙留香,大抵也逃不过这般江湖宿命。
  
  他以为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或许是群雄汇聚的武林大会,或许是刀兵相向的恩怨场,或许,此生便再无相逢之日。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无名无誉、无争无扰的闵凉小城,在一间寻常市井酒肆里,与故人猝然偶遇。
  
  时隔三载,孙留香变了些许,又好似分毫未变。
  
  昔日少年眼底的清亮锐气,被岁月沉淀成温润的沉静,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通透从容。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坦荡,不见半分江湖浊气,不见算计功利,依旧是当年那个心怀侠义、温润纯粹的模样。他静坐窗前,不与人攀谈,不凑热闹,独自浅酌慢饮,周身仿佛自成一方静谧天地,周遭市井喧嚣、江湖纷扰,皆与他无关。
  
  萧琰立在台阶之上,秋风拂动他衫角,心底翻涌万千情绪,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余下一片静默。他一时竟不敢上前,生怕这猝不及防的重逢,只是深秋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桌旁的孙留香,似是有所感应。
  
  他原本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指尖轻缓摩挲盏沿,忽地眸光微抬,越过喧闹的人群,直直落在门口萧琰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喧嚣市井骤然沉寂。
  
  窗外风声渐轻,檐角铃音停歇,周遭行人的谈笑、酒保的吆喝、茶水的沸响,尽数褪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隔着数步不远的距离,隔着三载杳无音信的岁月,静静相望。
  
  孙留香眸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浅浅的讶异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笑意,温润绵长,驱散了深秋的寒凉。他眼底微光泛起,没有惊讶失态,没有疏离淡漠,唯有久别重逢的安然与暖意。
  
  他抬手,轻轻隔空虚引,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穿过静谧空气,稳稳落进萧琰耳中:“萧琰,别来无恙?”
  
  一句寻常问候,无半分华丽辞藻,却瞬间击穿了三载岁月隔阂。
  
  萧琰紧绷的肩背悄然松弛,心底积郁许久的沉郁尽数散开。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步上前,青衫步履踏过满地残叶,声响轻缓。走到桌前,他在孙留香对面的木椅上落座,目光沉静落在故人脸上,轻声应道:“无恙。你也安好。”
  
  简单两句应答,道尽别后所有浮沉,无需多言,已然足够。
  
  孙留香抬手唤来酒保,添了一副干净碗筷,又为萧琰斟满一杯温热的黄酒。琥珀色的酒液入杯,带着袅袅热气,醇厚酒香缓缓漫开。“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你。”他执盏轻笑,语气闲适淡然,“我以为你早已远赴西漠,避世修行,不问江湖俗事。”
  
  江湖传言从不休止。三年别离,关于萧琰的传闻早已五花八门。有人说他厌倦纷争,弃剑归隐深山;有人说他身负重伤,早已陨落荒野;还有人说他投身隐派,再不问俗世恩怨。世人揣测万千,却无人知晓他真正的行迹。
  
  萧琰指尖覆在温热的酒杯外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满身风尘寒凉。他淡淡摇头,声线清冷平稳:“无处可去,便随处可去。西漠荒芜,不及人间烟火,索性四处走走,看看山河秋景。”
  
  他抬眸看向孙留香,反问一句:“你怎会在此?”
  
  孙留香素来心系江湖正道,常年奔走四方,帮扶弱小、平息纷争,向来极少停驻无名小城。闵凉城无名门、无盛会、无珍奇,实在不似他会驻足的地方。
  
  孙留香闻言莞尔,指尖轻转酒盏,眸光望向窗外漫天落木,语气轻柔:“避世。”
  
  短短二字,道出所有缘由。
  
  近半年来,江湖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旧派复辟、私怨滋生、正邪边界愈发模糊,不少自诩名门正派之辈,暗中行苟且之事,欺凌弱小、构陷良善,乱象丛生。孙留香半生行侠仗义,一心澄正江湖,见多了虚伪算计、善恶颠倒,难免心生疲惫。索性暂时放下江湖琐事,寻一处僻静小城停歇几日,不问纷争,不辨正邪,只做寻常游人,安度几日安稳时光。
  
  “累了?”萧琰轻声问道。
  
  他太懂这种疲惫。侠者立身于世,一生扶危济困、守正祛邪,可江湖浑浊,人心难测,纵有一腔侠骨热血,终有被寒凉耗尽、心生倦怠之时。世人皆赞侠者风光,却无人知晓侠者负重前行的苦楚。
  
  孙留香坦然点头,眼底无半分不甘怨怼,只有释然通透:“是。江湖事,永远理不尽。与其执着纠偏、疲于奔命,不如暂且抽身,看看人间秋色,守几分本心清净。”
  
  二人相对浅酌,语速平缓,语速不急不缓,没有久别重逢的激烈动容,唯有故人相逢的温润安然。窗外秋风徐徐,落叶簌簌飘落,屋内酒香袅袅,暖意融融。三载别离的空白岁月,在一问一答、一颦一笑间,悄然填补,隔阂尽消。
  
  他们谈及别后境遇,谈及江湖变迁,谈及昔日旧友。有人功成名就,稳居武林高位;有人看透浮华,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有人执念太深,困于恩怨,终落得身败名裂、身死道消。世事浮沉,人事变迁,听得人唏嘘不已。
  
  萧琰静静听着,偶尔应声,言语不多,却句句恳切。他本就寡言清冷,性子疏离内敛,唯独面对孙留香,愿意卸下满身冷硬,袒露几分柔软心绪。
  
  孙留香始终语气温和,言辞通透,谈及江湖乱象不愤懑,谈及故人离散不伤感,眼底始终藏着温柔侠义。哪怕历经世事沧桑,看过人心险恶,他依旧守住了初心纯粹。
  
  酒过数巡,暮色渐沉,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斜斜洒入屋内,落在二人衣衫上,镀上一层暖金柔光。长街之上的人流渐渐稀疏,市井喧嚣慢慢褪去,小城愈发安静柔和。
  
  就在此时,街面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喧哗,打破了酒肆的静谧。
  
  七八名劲装汉子手持钢刀,气势汹汹地沿街奔走,步履蛮横,神色凶悍。他们衣衫统一绣着玄色山纹,是近期盘踞在周边三县的恶势力“黑风寨”的人。黑风寨近来愈发猖獗,专以欺凌商贩、劫掠行客为生,官府兵力薄弱无力管制,江湖各派无暇顾及,致使这群恶人在闵凉周边横行霸道、无人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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