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割舍 (第1/2页)
大晋永和六年,大卫青龙元年,年初的时候,北方多年军政经济中心邺城内外,真真血流如河,肝脑涂地。
就好像之前和之後无数次大规模杀戮一样,刀兵一开,非但没有一抒胸中愤懑,反而使人杀意沸腾,再难把持,以至於彻底失控————先是在城内杀,一日间杀了好几万男女老少。
然後冉闵亲自带领成建制的甲兵出城扫荡,追杀那些成群结队离去的胡人。
最後便是失控性的邻里、村庄、乡野、城区内的相互攻杀。
没人知道到底杀了多少胡人,也没人知道有多少无辜被乱事裹挟,但很确定的是,统治了华北地区数十年的羯胡集团彻底在他们昔日的统治中心消亡,一时间只剩下襄国一大部尚存。
後来史家给出的数字是二十余万,恰好与年前试图逃离河北投奔褚裒却被杀戮裹挟於黄河畔的那股汉人流民潮数量相合,却不知道是天意还是史家人为了。
与此同时,这场杀戮也正式对外宣告,整个北方最後的秩序彻底消亡。所有人也都明白,当年「赫然一英雄」的石勒与残暴却骁勇知兵的石虎叔侄建立的石赵政权,正式失去了对华北的控制,完全无救。
一时间,各地军头,无论胡汉,无论政治立场,全都开始了自行其是。
襄国的最後羯人集团再不能按捺,举全军七万直奔邺城城下,开始与再闵决战。
占据枋头要害的氐人也立即出击,可能是现存长子(实际第三子,前两子都已经早亡)苻健刚刚回来,还没有熟悉部众,随着氐人领袖苻洪的一声令下,其幼子苻雄实际领军,一战而逼降从关中回来准备去邺城投奔冉闵却阻拦了氐人进入关中道路的麻秋。
便是稳坐辽东的慕容氏也终於不能保持战略定力,燕王慕容儁正式下令,留世子慕容哗守龙城,以内史刘斌为大司农,与典书令皇甫真一起,三人一起统留後事。然後以慕容垂自东道出徒河为左路偏师,大将慕舆根自西道出塞为右路偏师,而慕容儁本人则以慕容恪、鲜于亮为前锋,然後亲自统军入卢龙塞,直趋幽州腹地,开始伐赵。
可以想见,当这一波动传到南方时,便是再保守的人也要重启早就从石虎死亡就酝酿的大规模北伐了。
但是,这些风云际会,目前跟刘阿乘无关。
他的年龄、身份、地位在那里,有什麽资格牵扯其中,何况他现在在会稽,而会稽这地方的核心思想就一个,醉生梦死。而刘阿乘的任务就是伺候这些老爷醉生梦死。
「醉生梦死是何意?」郗嘉宾在旁边看到刘阿乘趴在那里在信中写了这个词後,不由好奇来问。
「就是字上意思,是说会稽这些人连生死之大事都也只能在醉中、梦中,甚至是往五石散里去品味。」刘阿乘停下笔来认真解释。「而这种人看起来豁达,其实已经不晓得整个天地万物到底是什麽样子了,根子上则其实是在逃避北方杀戮与残酷政局,是在逃避责任与现实,继而发展到完全无能的地步。」
「有些过了吧。」郗超认真想了一下,略显迟疑点评道。「阿乘,会稽这里确实是在躲着时局,但你要说生死都只能靠醉梦的话,那佛道两家所持真的是全然虚妄吗?这些名士里,难道真没有对局势洞若观火的人?没有对北方忧心忡忡的人?便是马上要做的上已节联名信,难道真的毫无益处?」
「佛道两家当然有自己的可取之处,至於名士里面,要我说,其实单个来看都不是太差,甚至颇有几位堪称优秀,包括联名信本来就是咱们推动的,如果无益,咱们这番忙碌到底在做什麽?」刘阿乘在大石头前放下笔,回头与自家大少爷正色做讨论。「可真正的问题在於,这些名士本来应该在做什麽?」
郗超微微一愣,继而尴尬失笑。
刘阿乘也猜到对方所想,也随之闭口,然後继续在这个原本准备着给王羲之运笔的大石块上给刘吉利回信。
没错,以两人的聪明和平素的讨论,哪里需要谁继续说下去?
这些人本来应该在哪里?就眼下这个局势,最差最差本来应该是在地方上为北伐筹备军粮吧?那些聪睿如谢安,天然拥有军中威望如郗惜的,更是应该在军中,在前线。
唯一尴尬的是,从郗超角度再一想,却又觉得,若是谢安在前线或许是个极好的参军、长史,而自家父亲在前线怕是要靠自己和刘阿乘在那里累死累活了。
而且累死累活,都未必能操持起来,因为军中的事情必然有它自己的路数,不去亲手操作学习一番是万万不行的。
就好像刘阿乘这麽聪明的人,来到这里不也得从头开始练字吗?现在的字虽然能看懂了,却还是那麽上不了台面的,偏偏这厮给他亲友写信,一写就一大堆,想写大点也难,因为没那麽多纸让他糟。
那敢问凭什麽说你俩一去军中就能操持起来?
想到这里,郗嘉宾也只能转移话题说些闲话:「阿乘,你建康的亲友怎麽说?那边可有新动静?」
「有。」刘阿乘头都不擡。「据说殷浩是真心存了经营中原的心思,准备拜将之後仿照诸葛亮经营汉中一般,先去淮上,以寿春为根基,屯垦淮南,然後以谢尚、荀羡为左右两翼出徐州和豫州————所谓一面积攒粮草、磨砺军士,一面招降纳叛,尝试控制中原。」
「这个方略————没问题吧?」郗超有些惊讶。「我怎麽觉得挺对的?」
「肯定是对的。」刘阿乘依旧运笔如飞,中间还忍不住划掉几个错字。「只是中间朝廷讨论过程有些尴尬————那就是他们原本是准备直捣中原的,结果发现,朝廷只有扬州可以依靠,而扬州各郡县仓储,除了吴郡、丹阳、晋陵这些地方在近处算是能够掌握,其余各地仓储都是空虚、混乱的。朝廷上下当然晓得地方仓储是个什麽样子,只能指望屯田。」
郗超欲言又止。
这话没法说,临海郡的仓储就是他爹搬得嘛,朝廷也不敢治他爹的罪啊,大家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而且现在这会稽名士中的代表人物孙绰,还因为自己亲爹的推荐在搬运临海郡最大县章安的仓储。
甚至听说这边要开大会,在那边急得不得了,都准备不搬了,直接要回来的。
至於说朝廷只能掌握扬州,那就更没法说了,王羲之当年放弃上任江州後,江州就一直是桓云掌握————桓云是谁?桓氏兄弟的老二,桓温的左膀。
现在的桓温,以荆州为根据地,直接掌握了除扬州、梁州(汉中)、部分豫州、部分徐州之外的几乎所有大晋实际统治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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