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跑一下 (第1/2页)
实验室里多了一台有点生了锈的落地式大风扇。
那种以前在学校大食堂後厨才见得到的工业风扇,扇叶是绿色的,外面的铁丝罩子上还沾着点陈年的油腻。
张渊不知道从哪把它借了过来,此刻正摆在主控电脑的桌子旁边,插着电,开到了最大档。
嗡嗡嗡的巨大风声,把原本那几台奔腾微机散热风扇的动静全给盖了过去。
为了追求极致的散热,张渊把两台承担主要运算任务的电脑主机机箱侧板全给拆了。
绿色的主板,密密麻麻的电容,还有插在卡槽里的内存条,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里。
大风扇对着这两台开肚皮的主机狂吹。
风太大,把桌子上的草稿纸和列印废掉的文献吹得哗啦啦直响,张渊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早就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毛巾,满眼通红地盯着显示器。
「到哪了?」
负责车身侧面颤振模型的师姐林芳端着水杯走过来,大声问了一句,风扇声音太大,不大声说话根本听不见。
「零点零零八秒。」
张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死死盯着屏幕上像蜗牛一样往前爬的进度条。
「比昨天多跑了千分之一秒。」
「内存占用多少了?」
「百分之九十三。」
张渊咬了咬牙。
「还在往上飙。」
林芳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在旁边的铁架子上,拉了把椅子在张渊身後坐下。
这是那天开完组会後的第四天了。
这四天里,整个课题组就像是陷入了某种绝望的癫狂状态。
所有人都不回宿舍睡觉了,累了就在旁边的行军床上躺一会儿,醒了就继续围在这台主控电脑跟前。
为了让这台九十年代的微机能跑通那个该死的连续性偏微分方程,张渊他们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土法子。
最开始是物理降温。
开窗户,吹风扇,甚至有人提议去学校食堂後厨弄点冰块过来垫在机箱下面,後来怕冷凝水滴进主板造成短路,这才作罢。
物理降温收效甚微後,他们开始在流体力学充许的边缘疯狂试探。
「师兄。」
坐在另一台电脑前的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转过头,语气里透着试探。
「要不......咱们把隧道内的空气初始密度参数,稍微往下调那麽一点点?
就调零点零五个百分点,宏观上应该看不出太大差别,但算力能省下来不少。」
张渊连头都没回,直接打断了他。
「不行。」
张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轴劲。
「空气密度是死参数,风洞实验室给的常温常压标准是多少就是多少,你今天敢动空气密度,明天就敢动列车入洞的初速度,这叫造假,不叫调参。」
戴眼镜的男生被撅了回去,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小声嘟囔。
「那总不能就这麽干耗着吧,这周都烧了多少根内存条了。」
陈拙就坐在靠门边的那个偏僻工位上。
大风扇的余波吹到他这里的时候,已经没那麽猛烈了,但还是吹得他桌子上的那本《空气动力学基础》哗哗作响。
他放下手里的中性笔,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半杯温水。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那台工业大风扇的余风吹得他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
陈拙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台被拆了外壳的主机箱上。
风力实在太猛,主板上插着的几根彩色数据排线,正被狂风吹得剧烈抖动,塑料接头处眼看着就要松脱了。
陈拙端着水杯,指了指机箱。
「师兄,这风扇的风力确实挺足。」
张渊头也不擡,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那是,我跟二食堂的大师傅套了半天近乎才扛回来的。」
「风力足是足。」
陈拙看了看主板上随着风向隐隐颤动的几根排线,慢条斯理地说。
「不过要是再靠得近一点,我估计这电脑在算出结果之前,可能要先掉线了。」
旁边正愁眉苦脸的林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张渊愣了一下,转头顺着陈拙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那几根在狂风中疯狂颤抖,随时可能断开连接的主板排线。
张渊吓出了一身冷汗,赶紧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大风扇往後拖。
「你小子,这张嘴平时温吞吞的,总是冷不丁给我来这麽一句。」
张渊无奈地瞪了陈拙一眼。
话音刚落。
「滴一」
一声尖锐的蜂鸣声从敞开的主机箱里传了出来。
张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人几乎是同时扑向了显示器。
屏幕上,那个爬行到0.009秒的进度条死死地卡住了,紧接着,画面一阵扭曲,变成了令人绝望的纯蓝色。
一串白色的错误代码在蓝屏上跳动着。
MemoryOverflow。
内存溢出。
又死了。
张渊呆呆地站在那里,手里还维持着刚才搬风扇的姿势。
好半天,他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拔电源吧。」
张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戴眼镜的男生默默地弯下腰,扯掉了插座上的插头。
工业风扇的扇叶因为惯性还在转动,但实验室里那种支撑着大家熬了四个通宵的精气神,却在这个瞬间彻底熄火了。
陈拙没有说话。
他端着水杯,安安静静地退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压在书本上的水杯拿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硬皮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算式。
他在做一个极其庞大的工程。
在张渊他们试图用大风扇和修改物理参数来骗过计算机的时候,陈拙正在用他脑子里的数学底子,硬生生地给这套流体模型做截肢手术。
连续性偏微分方程之所以让微机崩溃,是因为它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计算空气分子在每一个极小空间网格里的受力变化。
它要求过程的绝对连贯,就像是一帧一帧地去画一部高清电影。
陈拙要做的,就是把这段最复杂的0.01秒直接从时间轴上抠下来。
他不画电影了。
他要给计算机一张照片作为起点,再给一张照片作为终点,至於中间空气是怎麽翻滚,怎麽挤压的,他用一个离散代数矩阵把它打包成一个不透明的黑盒。
进去的是初始动能,出来的是最终势能和压力峰值。
听起来很简单,但在数学上,这是一个浩大的推导过程。
陈拙不是神仙,他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能完美衔接前後物理状态的矩阵。
只要矩阵里的一个节点符号算反了,或者能量转换的系数给错了,最後跑出来的数据就会变成一堆废纸。
他必须严谨。
陈拙看着笔记本上的那几行雅可比矩阵变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里卡住了。
在舍弃了时间导数之後,边界条件上的误差开始呈现出一种发散的趋势。
如果在第一层网格误差是万分之一,经过矩阵的一百次叠代後,这个误差就会被放大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的误差,对於造高铁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陈拙拿起笔,在那个发散的项上画了一个圈。
他没有烦躁,也没有像张渊那样抓头发,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前面的三页推导过程重新翻了一遍,一行一行地查验自己的逻辑链条。
他不允许自己拿出一个半成品去糊弄人。
这几天,他一直坐在这个偏僻的工位上。
饿了就去食堂吃饭,困了就回宿舍睡一觉,每天按时来实验室报到,看着师兄师姐们哀声叹气,他也不插话。
只是在所有人都盯着电脑屏幕发呆的时候,他手里的那支黑色中性笔,一直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
墨水已经用空了两根笔芯。
傍晚的时候,陈拙在草稿纸上划掉了整整半页的算式。
他发现从欧拉方程那边借用过来的一个转换思路行不通,那会导致动量守恒在微观上出现缺口。
陈拙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包里,站起身。
「师兄,我先回宿舍了。」
陈拙路过张渊的工位,打了个招呼。
张渊正趴在桌子上,两眼无神地看着那张蓝屏的显示器,听到声音,只是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回吧,路上慢点。」
走出物理楼,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拉出长长短短的影子。
陈拙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拐去了食堂,买了两份盒饭。
回到215宿舍的时候,王大勇坐在下面,拿着个随身听在听英语磁带。
听到开门声,王大勇摘下耳机转过头,眼睛一下子就盯上了陈拙手里的塑胶袋。
「小拙,你可算回来了,饿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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