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4章 陈默,你欠的账该还了 (第1/2页)
马旭东把自己关在机房里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机房不是真正的机房,是行动组在江城老城区租的一间民房,外面看着跟普通住户没什么两样——阳台上晾着几件永远不干的衣服,门口堆着两双旧拖鞋,连电表都走得很正常。但推开卧室的衣柜门,里面是一间隔音密室,三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器,各种型号的硬盘阵列堆在墙角,散热风扇嗡嗡地转,把初秋的闷热搅得更稠。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U盘。眼睛红得像兔子,胡子拉碴,头发油得能炒菜,身上的T恤已经分不清原本是白的还是灰的。他把U盘拍在桌上,对陆峥和夏晚星说了一句话。
“苏蔓不是叛徒。”
夏晚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颤,没有说话。
马旭东把U盘插进电脑,投影仪在墙上打出一片冷白色的光。最先显示出来的是两张照片——医院住院部的访客登记表,拍摄时间都在深夜,登记表上填的名字是同一个人:陈默。一次是去年十一月七日凌晨,一次是今年二月十三日凌晨。表上的字迹很潦草,但“陈默”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像是故意让人看清楚似的。
“这两张照片是苏蔓用手机拍下来的,拍完之后立刻上传到了云端。但她没想到,陈默在她的手机上装了一个远程监控程序,云端一同步就被发现了。照片当天就被远程删除。”马旭东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但她用的是一个国产云盘,这个云盘有个冷门功能——删除的照片会在服务器端保留三十天的缓存碎片。我花了四十八个小时把所有碎片拼回来,结果不止这两张。”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张照片的缩略图,有拍糊了的文件,有某个监控摄像头的截图,有几张看起来像是从什么材料上撕下来的纸片,边缘还留着毛边。每一张照片底下都标注了拍摄时间,从去年十月一直持续到苏蔓死前一周。
夏晚星盯着屏幕,声音发涩:“她一直在收集陈默的证据?”
“不只是陈默。”马旭东点开最后一张照片,是一段视频的截图,画面里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侧身进入江城商会的后门,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画面很模糊,应该是从远处用长焦拍的,但那个人的侧脸轮廓,夏晚星和陆峥一眼就认出来了——高天阳。
“拍摄时间是今年一月份,地点是江城商会后门的私人会所入口。这个会所不对外开放,只接待高天阳亲自邀请的客人。”马旭东敲了一下键盘,调出另一组数据,“更有意思的是这个——我在苏蔓云端缓存的日志里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存着六段通话录音。不是她录的,是自动备份进来的。苏蔓的手机和陈默的手机曾经连接过同一个WiFi网络,她的手机被动接收了陈默手机的部分缓存数据。陈默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他每次删除通话记录的时候,一部分语音缓存会被附近同网段的设备截留。不是完整的通话内容,碎片化的,但足够拼出几条关键信息。”
他点开第一段录音。音频经过降噪处理,但仍旧夹杂着大量滋滋的电流声。陈默的声音从噪音中浮出来,带着那股特有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苏蔓,你弟弟的下一批药,后天到。但前提是你得把夏晚星和沈知言见面的时间地点给我。别跟我耍花样,你知道耍花样是什么后果。”
短暂的沉默。苏蔓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电流声淹没:“我没耍花样。”
“那就好好做事。你弟弟能不能活,看你的表现。”
音频结束。机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硬盘运转的嗡嗡声。夏晚星的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指甲在桌面上抠出了几道浅浅的印痕。
马旭东又点开第二段。时间是去年年末,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高天阳那边催了。沈知言的实验进度,你到底能不能接触到?”
“他是我的病人,但他的病历里没有实验数据。”苏蔓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绷得太紧的弦,“我只能看到他的常规体检报告。”
“那就看常规体检报告。他的血压、心率、肝功能指标,这些都能推断他的工作强度和生活规律。你不是医生吗?这些东西你看不懂?”
第三段。时间跨度跳到了今年初春,陈默的声音变冷了:“苏蔓,你最近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
“你拍了什么?”
“我没拍什么。”
“别跟我装。你的云端有异常同步记录。我再问你一次,你拍了什么?”
苏蔓没有回答。音频在一段刺耳的电流声后戛然而止。
马旭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声音里带着几分敬佩——一个技术宅对另一个技术宅的敬佩:“从那天起,苏蔓就开始用物理方式存东西了。她不再把照片上传云端,而是用了一台老式的MP4播放器。这玩意儿现在谁还用?但她就是用了。MP4没有联网功能,陈默的黑客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她的备份手段越来越原始,说明她的处境越来越危险,但也说明她想留下证据的决心越来越坚定。”
“那个MP4在哪儿?”夏晚星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马旭东从桌上拿起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巴掌大的黑色设备,外壳磨得掉漆了,屏幕上还有一道裂纹。正是苏蔓死前随身携带的那台MP4。“方卉在苏蔓的遗物里找到的,藏在她办公室抽屉的夹层里。苏蔓把它伪装成了一个报废的电子设备,外壳故意摔裂了,混在一堆旧充电器和数据线里。外壳虽然摔裂了,但存储芯片是完好的,里面的文件夹加了密,但加密方式用的是医院内部系统的通用算法。我用她的工号和生日试了两次,第三次就解开了。”
他点开最后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出现了几张照片、几段文字记录,还有一个只有两分钟的录音文件。第一张照片是陈默和一个外国人在某个茶楼包间里面对面坐着,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深海”两个字。第二张是上次高天阳照片的另一个角度,这次拍到了会所后门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清晰可见。第三张是苏蔓自己写的几行字,字迹很轻很乱,像是匆忙中随手记下的:
“陈默的上线,代号‘幽灵’。高天阳只是幌子,真正的‘幽灵’在科研团队里。沈教授身边的人不可信。”
然后是那个音频文件。马旭东把音量调到最大,所有人听到苏蔓的声音。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到声音最底层那一丝极其克制的颤抖。
“晚星,如果你听到这个,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欠了你很久,从第一次骗你的时候就欠着,一直欠到现在。你问我为什么要在火锅店里祝你‘好好的’——因为我知道那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吃饭。有些话不能说破,破了我就活不到给你留这些证据的时候。我弟弟的事你不用管,他自己会好起来的。但是陈默背后的人,你要小心。那个人不在外面,他在沈教授的实验室里。我见过他一次,在给沈教授做常规体检的时候,那个人的名字叫……”
音频在这里断了。不是被剪切,而是苏蔓自己停止了录音。马旭东解释说,从技术角度判断,她当时的状况已经不允许继续录音了——心脏停搏前几秒,人的肌肉会失去精确控制能力,手指大概率在那个时候无力地松开了录音键。
机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夏晚星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陆峥没有走过去安慰她,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她是一个情报员,情报员最不需要的就是在还能战斗的时候被人安慰——安慰是留给胜利之后的,而现在,战争才进行到一半。
他站起来,从马旭东手里拿过U盘,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了解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滚烫的东西:“把这些整理成完整的证据链,时间线要精确到每一天。聊天记录、照片、录音,每一个文件都要有独立的哈希值校验,确保上法庭的时候对方挑不出任何技术漏洞。”
“明白。”马旭东点头。
“另外,查一下沈知言实验室里所有能接触到核心数据的人员名单。包括助手、实习生、保洁人员、设备供应商的驻场工程师。苏蔓说的‘那个人’,一定在名单里。”
夏晚星转过身来。眼眶红着,但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淬过火的锋利。那锋利不是新磨的刀刃那种锋芒毕露的光,而是经过了反复锻打和淬炼之后,沉在铁器最深处的那一层冷光。她打开手机,调出一份加密通讯录:“我有沈教授实验室的完整人员档案,包括近三年入职和离职的所有人员。”
“哪来的?”
“沈教授三天前给我的。他说最近实验进度到了关键阶段,需要配合安保做一次全面的人员背景核查。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要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该查了。一个在尖端科研领域做了二十年的人,嗅觉比我们想象的更敏锐。”
陆峥接过她的手机,飞快地滑动屏幕,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滤。他的目光突然在某一行的备注栏上停住了。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该员工入职申请表上紧急联系人信息异常——填写的是已注销的固定电话号码。”这个名字他见过,在另一份完全不同的文件里。
“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入职的?”
夏晚星凑过来看:“去年九月。沈教授实验室招聘了一批新的助理研究员,他是其中之一。主要工作是负责实验设备的日常维护和校准,偶尔协助数据录入。”
“去年九月。”陆峥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三下快,两下慢,然后停住,像是在默算某种复杂的推演,“张敬之坠楼是在去年的十一月。这个人入职之后两个月,张敬之就死了。”
机房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马旭东已经开始飞速敲击键盘,调取那人的所有数据——社保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入境记录。他的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又一个窗口,每一行代码都在追着同一个目标跑。
陆峥则拿出自己的加密手机,拨通了陈默的号码。响了好几声,对方才接。
“陆峥?”陈默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但更多的是警惕,像一只突然闻到猎人味道的狐狸,“这么晚找我,公事还是私事?”
“叙旧。”
“叙什么旧?”
“想跟你聊聊苏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短,但如果用专业设备测量,大概零点八秒。这零点八秒在普通人听来只是一次正常的呼吸停顿,但在陆峥的耳朵里,已经足够确认很多事——一个真正无辜的人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应该是困惑,而不是沉默。沉默意味着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今天被提起意味着什么。
“苏蔓?你的线人?”陈默的语气恢复了从容,甚至还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像一层薄薄的油膜浮在水面上,看似透明,实则什么都遮住了,“她不是出意外了吗?跟你们国安的人沾边,确实不太安全。”
“她不是我的线人。”陆峥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她是你的。”
“陆峥,说话要讲证据。我是刑侦支队副队长,污蔑一个现役警官是什么性质,你应该很清楚。”
“明天下午三点,江城市第一看守所会见室。我把证据都带来了,你要不要来看看?有照片,有你深夜去医院找她的访客登记表,有你跟她在电话里的全部通话录音。对了,还有一段她死之前录的音频——你的名字,她提到了好几次。”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久到陆峥以为陈默会直接挂断,但陈默没有挂。他笑了,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陆峥,你还是老样子。做什么事都要光明正大,连抓人之前都要先打声招呼。你知道吗,这就是你最大的弱点。你太讲规矩了,而这个世界不讲规矩的人,往往活得更久。”
“明天下午三点。”陆峥没有接他的话,语气依旧像在约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会面,“你来不来?”
“我会去的。”陈默的声音也恢复了平静,但平静里多了一层陆峥以前没听过的东西——是一种期待,像是两个下了很多年棋的人,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手,“我也想看看,你这些年,到底攒了多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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