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殿上争锋各怀私 (第2/2页)
“王侍郎倒是忧国忧民。”周闵冷笑一声,“只是不知王侍郎可曾想过,若荆州军渡江,建康空虚,石虎遣一支偏师再来偷袭,谁来抵挡?你王侍郎来挡?”
“挡自然有人来挡。”桓温从武官班列中站出来,甲胄未卸,刀痕尚在,“某在建康城头挡了赵军多日,不惧他赵军再犯。”
周闵嘴角抽了抽。
谢裒这时缓缓出列,朝御座行了一礼,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陛下,老臣有一言。石虎此番南征,费尽心力,折损惨重。若就此让他全身而退,来年他卷土重来时,只会更加疯狂。眼下祖昭在江北,庾将军若渡江夹击,正是破敌良机。战机一失,追悔莫及。”
“谢公此言固然有理。”宗正司马昱忽然开口,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一出列,殿中顿时安静了几分,“但陛下安危,重于一切。庾将军所部乃建康最后屏障,若渡江之后战事胶着,建康有事,谁能担责?”
谢裒望向司马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宗正也这般想?”
司马昱避开他的目光,朝御座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当以社稷安危为重。荆州军暂驻建康,待局势明朗后再议渡江之事。”
庾翼攥紧了拳头。
他环顾殿中,周闵、陆承、司马昱,还有那些低头不语的江南士族,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石闵攻入北门那一日,乱兵在城中烧杀抢掠,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士族大夫们躲在家中瑟瑟发抖。他们的确是怕了,怕得连乘胜追击的胆子都没了。
“陛下。”庾翼深吸一口气,转向御座,“战机稍纵即逝。石虎一旦缓过气来,祖昭独木难支。届时淮西再失,建康便彻底暴露在赵军铁骑面前。陛下难道要等到那一天,才后悔今日没有出兵?”
司马衍的手按在御座扶手上,指尖微微泛白。
他看得很清楚,庾翼、王恬、谢裒说得都对。石虎粮尽兵疲,此时不追,更待何时。但他也看得清那些反对者的心思,他们怕了,赵军攻破建康北门的恐惧,已经刻进了他们的骨髓。
他想说,朕支持庾将军。
可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反对的面孔里,有他的宗亲,有他的近臣,有整个江南士族。他们抱成一团,像一堵墙,挡在庾翼面前,也挡在他面前。
“此事关系重大。”司马衍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容朕再作思量。”
庾翼望着御座上的司马衍,欲言又止。
散朝后,庾翼大步走出太极殿。晚风灌入殿前长廊,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王恬从后面追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稚恭,今日之事,你看得清楚。”王恬低声道。
“看得再清楚不过。”庾翼脚步不停,“怕死的不止是士族。”
王恬沉默了一瞬。他知道庾翼说的是谁——司马皇族。石闵攻入建康,乱兵沿街劫掠,不少皇族宗亲的宅邸遭了殃。那些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被吓得魂飞魄散,如今只想着把荆州军紧紧攥在身边,哪还顾得上什么战机。
“祖昭还在定远。”王恬道。
庾翼停住脚步。
“石虎在东城,身边至少八万之众。祖昭手里,满打满算不到两万。”王恬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是韩将军的徒弟,也是我王家的女婿。”
庾翼转过身,望着王恬的眼睛。良久,他点了点头。
当夜,一匹快马从庾府侧门悄然驰出,穿过石头城暗门,沿江边小路向东疾驰。马上骑士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只写了两个字——
祖昭亲启。
江风很大,马蹄声被浪涛揉碎,转瞬消失在夜色中。
庾翼站在府中庭院,望着那匹马消失在黑暗里。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在石虎动手之前送到。
但他必须送。
因为江北那个人,是他的至交挚友。
定远城头,祖昭按剑而立,望着东面那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