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吸血虫的恐慌 (第2/2页)
郑永强不说话了。
方志国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叶援朝秘书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丁秘书,我是方志国。请问叶省长今天方便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丁文海的声音传来,语气淡淡的:“方书记,叶省长今天行程很满。有什么事可以先书面报上来。”
方志国咬了咬牙:“丁秘书,是临水特区的事。那些企业联合发了律师函,要求兑现落户奖励。县财政撑不住了。”
又是一阵沉默。
“方书记,这种事你自己先处理一下。叶省长最近确实很忙。”丁文海的语气客气但冷淡,“你先把情况整理成书面材料,走正式渠道报上来。”
电话挂了。
方志国拿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郑永强一直站在旁边听着,看见方志国的脸色,小声问了一句:“没约上?”
方志国摇了摇头。
郑永强叹了口气:“叶省长不接咱们的事,咱们自己怎么扛?七百多万的家底,连欠款的零头都不够。”
“你以为我不知道?”方志国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丁文海那句话你听懂没有?让我自己先处理。什么叫自己先处理?意思就是出了事你自己兜着,别往上面捅。”
郑永强沉默了。
“叶援朝现在满脑子想的是怎么对付清河的齐学斌。”方志国冷冷地笑了一声,“临水这边的烂摊子,在他眼里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他巴不得装不知道,等炸完了再甩锅给我。”
“那您打算怎么办?”
方志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是临水特区的园区。大片大片的厂房在阳光下反射着白光,看上去很气派。但方志国知道,那些厂房里面是什么。
是空气。
是几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旧机器。
是永远不会转动的生产线。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他在网上看到的一组照片。是清河特区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工厂,川流不息的物流卡车,工人们在食堂里排队打饭的场景。
同样是特区,同样是新能源,同样是省里推的项目。
一个造出了真正的车,一个月税收三千多万,司机提着现金堵门抢配额。
一个连一辆能开动的车都没有,企业提着律师函堵门要落户奖励。
方志国把手机揣进口袋里,转身坐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电话拨给了财政局长老赵:“老赵,把修路的专项资金余额查一下。”
老赵的声音有些迟疑:“修路专项?方书记,那个是中央转移支付下来的定向资金,有专门用途的,不能挪用。”
“我知道。”方志国说,“你先查一下余额是多少。”
三分钟后,老赵回了电话:“还有一千一百万。”
方志国闭了一下眼睛。
一千一百万的修路专项,加上账面上的七百多万,勉强凑够第一批大户的落户奖励。
如果先把刘长发和陈振华这几个带头闹事的大户打发了,剩下的小鱼小虾就翻不起浪来了。
至于修路的钱挪用了之后怎么补,以后再说吧。
“老赵,你把修路专项和财政余额做一个统筹方案。”方志国的声音很低,“先满足刘长发那一拨人的需求。分两批支付,第一批下周到账。”
老赵在电话那头犹豫了很久:“方书记,挪用专项资金是违规的。万一被查到,”
“我签字。”方志国打断他,“所有责任我来担。你照办就是了。”
电话挂了。
方志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三天后。
第一批五家企业收到了落户奖励的尾款,合计九百二十万。刘长发拿到的最多,两百万。陈振华一百八十万,剩下三家分走了五百四十万。
这只是第一批尾款,不是临水所有债务。还有十一家企业的落户奖励没结,施工队工程款没结,银行抵押贷款没有说明,县里承诺的配套补贴更是一笔糊涂账。九百二十万只是把最先叫嚷的几个人嘴堵住了,真正的窟窿还在后面。
拿到钱的那天下午,刘长发在办公室里给厂里仅有的三个员工发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一个保安,一个扫地阿姨,一个门卫。三个人加起来一万二。
保安老周拿到工资条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刘总,下个月还干不干?”
“不干了。”刘长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周,你去找别的活吧。这个厂子不办了。”
老周愣了一下:“不办了?那这么大个厂房,”
“厂房是租的,到期就退。”刘长发把剩下的一叠文件锁进了随身的旅行箱里,“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操心了。”
老周走后,刘长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墙上那幅华腾新能源的企业愿景图。上面写着四个金色大字:驱动未来。
他笑了一下,站起来把那幅画摘了下来,随手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当天晚上,一辆小型货车开进了华腾新能源的厂区。
几个工人把厂房里那几台从废品站淘来的旧设备拆下来,装上货车。设备值不了几个钱,当废铁卖大概能卖两三千块。但刘长发不想留下任何东西。走得干净,不留把柄。
凌晨两点,货车开出临水特区大门的时候,门卫室的保安正在打瞌睡。
刘长发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厂区。
没有灯。
连路灯都是坏的。
他笑了一下,掏出手机给陈振华发了一条微信:走了,兄弟。江湖再见。
陈振华秒回:我明天走。三百亩地的违约金就不管了,能跑就跑。
第二天一早,郑永强接到门卫的电话,说华腾新能源的厂区大门紧锁,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赶过去一看,厂房空空荡荡,连地上的螺丝都被拧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个空矿泉水瓶。
电脑没了。
保险柜没了。
人没了。
当天下午,中创汽车的展厅也关了门。那辆喷着中创LOGO的特斯拉被原封不动地留在展厅里。因为那辆车是借的,陈振华嫌麻烦,懒得还,直接丢在那里了。
到了傍晚,又有两家小公司连夜撤走。
连关门手续都没办。
临水特区二十三家企业,一天之内跑了四家。
消息在剩下的企业里炸开了。
那些没拿到钱的老板们先是愤怒,然后是恐慌。愤怒的是刘长发他们拿了钱跑了,恐慌的是留下的人不但拿不到钱,还可能被清查组堵在临水走不了。
当天晚上,至少有五家企业的老板给方志国打了电话。有的是质问,有的是哭诉,有的是威胁。方志国一个都没接。
他让郑永强统一回复:县里正在研究,请各位保持耐心。
但谁都知道,耐心这个东西,在钱面前一文不值。
方志国站在管委会三楼的窗前,看着园区里那些紧闭的厂房大门。
夕阳把空荡荡的厂房照得一片金黄,像是镀了一层好看的外壳。
但外壳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手机响了。
是郑永强。
“方书记,情况比我们想的更糟。没拿到钱的那帮人已经在联系记者了,说要把临水特区骗补的事捅到省报上去。还有几个老板说,明天要去县政府门口拉横幅。”
方志国的手攥紧了手机。
“还有一件事。”郑永强的声音更低了,“我刚接到消息,隔壁清河今天又交付了一百辆星火E01。他们现在日产量已经提到四十辆了。”
方志国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临水特区的园区在暮色中越来越暗。
没有灯亮起来。
因为那些厂房里,从来就没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