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归途如虹 (第2/2页)
赵鼎离开了。
赵旭独自坐在烛火旁,许久未动。肋下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
他想起那个在汴京初见时端庄矜贵的帝姬,想起那个在太行山劫营时果敢决绝的帝姬,想起那个在太原城头风雪中目送他南下的帝姬。
原来,她也会哭。
原来,她也会等。
他把那枚刻着“安”字的玉佩握在手心,贴在胸口。
五月初六,庐州。
车队在一处山间驿站歇脚。暮色四合,炊烟袅袅。赵旭难得下了马车,在李二狗搀扶下在驿馆院中缓缓踱步。大夫说,要康复,不能总躺着。
驿馆不大,前后两进,住的都是过路商旅。院中有棵大槐树,正值花期,满树白花,香气馥郁。
赵旭在槐树下站定,抬头望着枝头累累的花串。
“枢密使,您在想什么?”李二狗问。
“想一个人。”赵旭轻声道,“她最爱槐花。每年五月,北疆使节到汴京,她总要让人折一枝槐花插在瓶中。”
李二狗知道他说的是帝姬殿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苏姑娘呢?她喜欢什么花?”
赵旭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的玉佩上。一枚是帝姬的“安”字佩,一枚是苏宛儿的传家玉佩,还有一枚,是王贵的护身符。
三个女人,一个是并肩作战的袍泽,一个是知性共鸣的知己,一个是……也许永远说不清是什么。
“苏姑娘她……”赵旭缓缓开口,“喜欢梅花。江南没有,北疆却有。每年冬天,太原行营府外的梅林开得最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她说,梅花像北疆的人,风雪里开得最盛。”
李二狗没有再问。
槐花静静飘落,落在赵旭的肩头,落在他苍白的发间——是的,发间。泉州之役后,他两鬓竟添了几缕白发,在满院槐雪中,分外刺目。
一个年轻的驿卒跑来送茶,看到赵旭满头的槐花,愣了一愣。赵旭没有拂去,只是接过茶盏,轻声道谢。
驿卒红着脸跑开了。
院角,几个商旅打扮的人在低声交谈。赵旭隐约听到“太原”“北疆”“金人”几个词。他向李二狗示意,李二狗走过去,与那几人攀谈几句,折返回来。
“枢密使,是太原来的客商。”李二狗低声道,“他们说,金国西路军在燕山府外有异动,种浩将军已带兵出关迎敌。北疆,怕是不太平了。”
赵旭放下茶盏,眼神骤然锐利。
“传令:明日寅时出发,昼夜兼程,三日内赶到太原。”
“可是您的伤……”
“顾不上了。”赵旭转身,步履虽缓,却再无半分犹疑,“殿下在太原。”
五月初八夜,太原城。
城门已闭。守城军士见有车队从南而来,正要喝止,却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
“赵枢密使!”军士惊呼,慌忙下令开城门。
赵旭的车队缓缓驶入太原。城中灯火稀疏,长街寂静。偶有更夫路过,见到这一行车马,也认出了车中人,纷纷驻足行礼。
赵旭没有在行营府前停下。
他让马车直驱城西——那里,是帝姬在太原的居所,一座不大的宅院,原是前朝某位藩王的旧宅,改建后朴素无华。
宅门半掩,门前只有两个老卒值守。见到赵旭,老卒惊喜交加:“枢密使!您、您怎么……”
“殿下可在?”赵旭扶着李二狗的肩,竭力站直。
“在!殿下每晚都在,前几日还说,您该到太原了……”
赵旭没有再听下去。
他推开门,穿过影壁,走过青石小径,来到内院。
院中有灯。
灯下,帝姬赵福金坐在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月色清冷,映着她纤瘦的身影。她比去年冬天更瘦了,下颌尖削,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那一刻,两人隔着满院月华,四目相对。
“臣赵旭,参见殿下。”赵旭单膝跪下。
帝姬没有说话。
她放下文书,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夜风拂过,院角的槐花纷纷飘落,落在她的发间,他的肩头。
“你来了。”她说。
声音平静,却在尾音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是。”赵旭抬头,“臣,回来了。”
帝姬看着他。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看着他两鬓新生的白发,看着他腰间并排悬挂的三枚玉佩——她认得其中一枚,那是她送的“安”字佩。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
但她没有哭。她伸出手,轻轻拂去他发间的槐花。
“回来就好。”
她说。
院中槐花静静飘落,如雪,如雨,如这三年所有的思念与等待。
千里归途,终于在此刻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