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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与记忆(二)

  梦境与记忆(二) (第2/2页)
  
  她的手很小,很凉,像是一块还没被这个世界捂热的玉石,紧紧贴着我温热却粗糙的掌心。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此刻成了压在我心头最甜蜜也最沉重的负担。
  
  我们走在没有尽头的荒原上,脚下的土地干裂得像老人的手掌,布满纵横交错的深壑。
  
  偶尔能看到一些残破的建筑碎片,有断裂的旗杆,有烧焦的、扭曲的盔甲碎片,还有半面绣着鹰型标志的旗帜斜插在土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发出孤独而悲怆的呜咽。
  
  我想起了那个还没来得及挥剑就被白狐一声嘶吼化为飞灰的骑士。
  
  他们曾经信仰的东西,为之战斗的东西,如今只剩下一片在风沙中挣扎的破布。
  
  历史被碾碎了,荣耀化为尘埃,而我们,正行走在这尘埃之上。
  
  阿伊杰走累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从轻轻的喘息变成了带着哼音的吃力。
  
  小脸也憋得有些发红,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然咬着牙,努力跟上我的步伐。
  
  这份沉默的坚持,比哭闹更让我揪心。
  
  我停下来,在她面前蹲下。
  
  她愣了一下,仰头看我,蓝眼睛里有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然后她安静地爬上了我的背,小手环住我的脖子,小布包夹在我们之间。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会不会下一秒就随风飘走。
  
  这份轻盈让我心慌,不由得更稳地托住了她。
  
  “■■哥哥,”
  
  她把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出的气息温热地、一阵阵打在我的脖子上,带着孩子特有的、奶甜的味道。
  
  “你会也突然不见吗?”
  
  阿伊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里面的不安像水底的暗礁,清晰可触。
  
  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将她更稳地固定在背上。
  
  “不会。”■■■说道。
  
  这次不是谎话。
  
  至少在此刻,在我说出这句话的瞬间,它是我的真心,我的誓言。
  
  无论我来自哪里,将去何方,无论那个戴面具的少年与我是什么关系,无论前方有多少未知的险阻,只要我还能呼吸,还能迈步,我就不会丢下她。
  
  这个决定来得突然,却又理所当然,仿佛我穿越迷雾和废墟,就是为了来到她身边,说出这句“不会”。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小小的身体放松下来,很快就趴在我的背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温热地拂过我的颈侧。
  
  偶尔会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什么,我侧耳仔细听,在风声的间隙里,终于听清了那个词。
  
  “爸爸……”
  
  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视线模糊了一瞬。
  
  我用力眨眨眼,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
  
  恨意再次翻涌上来,但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混合了无力感的钝痛。
  
  那一刻,我忽然很恨那个我不知道名字的中年男人。
  
  恨他为什么要把一个小女孩独自留在城堡里,恨他为什么宁可变身成怪物去战斗也不愿意活着回来,恨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说出的那句“对不起”和“我爱你”,轻飘飘的几个字,就要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用整个余生去消化、去怀念、去在梦里一遍遍呼唤。
  
  可我又恨不起来。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他的结局,看到了他选择那条路时的决绝,看到了他湮灭前眼中最后的光。
  
  那不是一个帝王的表情,也不是一个骑士的表情。
  
  那只是一个父亲的、绝望的、却依然想为女儿搏一线生机的表情。
  
  我的恨,找不到落脚点,只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我背着他的女儿走在世界的废墟上,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背负着两个人的重量。
  
  一个在背上,温热而真实;一个在心里,冰冷而沉重。
  
  一个是需要守护的现在和未来,一个是无法改变的过去和牺牲。
  
  走了大约半天的时间,天色依旧苍白,没有昼夜更替的迹象,只有光线微不可察的明暗变化。
  
  天边出现了一些零星的建筑轮廓。
  
  不是城堡,像是某种小型聚居地的遗址,低矮,杂乱,大多只剩下断壁残垣。
  
  墙壁大多坍塌了,但还有几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屋顶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烬,像戴了一顶丑陋的灰帽子。
  
  我背着阿伊杰走进去,选了一间最完整的,用脚踢开半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是一间简陋但还算干净的房间,有一张铺着干草的木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和一个熄灭了的、积满冷灰的壁炉。
  
  空气中有一股陈腐的尘土味,但至少没有外面那种无处不在的衰败魔法气息和隐约的腐败气。
  
  我把阿伊杰放到床上,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小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继续沉沉睡去。
  
  我在房间里角落找到了一些还能用的、干燥的木柴,又翻出几块引火的绒絮。
  
  用最笨拙的办法。
  
  尝试了数次才成功,点燃了火。
  
  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橘红色的光晕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晦暗,也在墙壁上投下我们晃动的影子。
  
  我看着自己沾满灰尘和细碎伤口、因为不熟练而生火时被木刺扎破的双手,突然意识到一种荒谬的对比。
  
  那个在天空中与白狐对战、引动天地异象的中年男人,面对的是神祇级别的存在,挥手间山崩地裂。
  
  而我现在,连生一堆取暖的火都显得如此笨拙、吃力。
  
  这就是差距,天堑般的差距。
  
  他守护的是世界,是法则,是宏大叙事;而我,此刻只想守护好眼前这一小团火光,和火光映照下这张安静的睡脸。
  
  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也没有比较的意义。
  
  我的战场就在这里,在这间破屋里,在这个孩子身边。
  
  火光照在阿伊杰的睡脸上,跃动的光影让她看起来格外柔软。
  
  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梦里见到了什么好事,或许是她爸爸,或许是南边集市的新玩具。
  
  这份安宁脆弱得让我屏住呼吸,生怕一点声响就会将它打碎。
  
  我靠在床边坐着,看着跳动的火焰,身体疲惫,但思绪却异常清醒,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场战斗的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
  
  那个戴着苍白面具、穿着星辰校服的少年。
  
  他的身形,他的姿态,他挥剑时流畅而冷酷的弧线。
  
  最重要的是,他的气息和我的气息一模一样,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源同根,却又截然不同。
  
  他看着那个中年男人被一剑斩杀、灵魂被齿轮收走时,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怜悯,没有快意,甚至没有专注,像是做完了一件理所当然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历史不会改变,白流雪在此杀了黑魔人。”面具少年如此说道。
  
  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冰冷,平稳,陈述事实。
  
  ■■■。
  
  他也叫■■■。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没有长期握剑或劳作留下的老茧。
  
  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剑客的手,更不像是一个能一剑斩杀黑魔人、与神祇对峙的强者的手。
  
  可当我凝视火焰,当我回想那场战斗时,我分明感觉到,在这具看似普通的身体深处,在血脉和灵魂的某个隐秘角落,蛰伏着某种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掌控的力量。
  
  它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安静地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呼吸绵长,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潜在威压,等待着某个被唤醒的契机,或是某个无法回避的指令。
  
  那个面具少年,是过去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是平行世界的投影,还是命运的分岔?
  
  那个变成黑魔人的中年男人,是阿伊杰的父亲,还是某种历史必然性下的牺牲品?
  
  我不知道。
  
  线索太少,谜团太多。
  
  每一次思考都像在迷雾中行走,找不到方向。
  
  我只知道,此刻坐在火堆边的这个我,叫■■■。
  
  背上背着的那个孩子,叫阿伊杰。
  
  她睡着的时候会嘟囔着叫爸爸,醒着的时候会抓着我的衣角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而我只能用一个又一个谎言去填补她世界里那个巨大的、父亲形状的空洞。
  
  但这大概就是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虚无又真实的声音让我“去找寻她”的意义。
  
  不是去拯救世界,不是去斩杀妖魔,不是去改变既定的历史。
  
  只是在废墟的尽头,找到那个蓝头发的孩子,然后背着她,走过一片又一片荒原,找到一盏还能亮的灯,一个还能住人的屋子,一堆还能燃烧的火。
  
  只是活下去,一天,再一天。
  
  用微不足道的温暖,对抗整个世界的苍凉。
  
  窗外的风停了。
  
  荒原上那种永恒的、缺乏生气的苍白天光透过破损的窗户洒进来,在阿伊杰的脸上镀了一层清冷的光,让她看起来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我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厚实的外套,动作很轻、很慢地盖在她身上,小心地避开她抱着布包的手臂。
  
  怕吵醒她,怕惊扰了这个短暂的、安宁的梦。
  
  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眉头轻蹙,然后迷迷糊糊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后准确地抓住了我垂在床边的一根手指。
  
  她的手心很软,带着睡梦中的温热,紧紧攥着,仿佛那是她的浮木。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但这一次,紧接着,在一声含糊的呓语后,她又叫出了另一个名字:“■■……”
  
  阿伊杰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柴火的噼啪声中。
  
  然后她安静了,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我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手指,那小小的、坚定的力道从指尖传来,顺着血液流回心脏。
  
  忽然觉得,那个在我脑海中响起、指引我来到这里的、虚无又真实的声音,也许并没有选错人。
  
  也许那个注定要斩杀她父亲的人,也是注定要在此刻守护她的人。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历史,所谓的宿命,残酷而讽刺,却又在绝境中透出一丝诡异的温柔。
  
  在杀死和拯救之间,在毁灭和守护之间,从来就没有真正清晰的界限。
  
  就像这荒原上的光与暗,彼此吞噬,又彼此依存。
  
  我在渐渐黯淡的火光中闭上眼睛,背后是冰冷粗糙的墙壁,面前是一个孩子平稳温暖的呼吸。
  
  门外是无尽的荒原和苍白的天空,还有那些我不知道何时会再次遇见的敌人、需要揭开的真相、与无法逃避的命运。
  
  但这些,在此时此刻,都不重要了。
  
  至少今晚,火还在烧,她还在睡。
  
  而我,还在这里。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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