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井中蛙望天上月,一粒蜉蝣见青天! (第2/2页)
那些底层的差役收了礼,还会摆出一副趾高气昂的嘴脸。
而当他们有幸远远地遇到丁巡检出巡时,那些趾高气昂的差役却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表忠心。
那是高高在上的【官】。
是他们这些凡俗富户和底层散修,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只能仰望和敬畏的存在。
而现在……
就是这样一个大人物,竟然亲自下场,给了他的兄弟一个「甲上」。
竞然当着所有人的面,抛出了一份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实权吏位。
而他的兄弟,不仅面不改色地拒绝了。
甚至,还和那位高高在上的丁巡检,立下了一个更加不可思议的三年之约!
这让王虎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甚至有些眩晕的恍惚之中。
他看着苏秦,觉得眼前这个人,既是那个与他同吃同住三年的发小,又像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陌生大能。
听着王虎这番仿佛隔世般的感慨。
苏秦并没有露出任何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也没有去解释自己拒绝丁巡检背後的深层逻辑。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泛起一抹如清泉般浅浅的笑意。
「王虎。」
苏秦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距离我们在丁字三号外舍,一起天天睡懒觉……」
「距离现在……」
「满打满算,其实,也不过三个月而已啊。」
他用一种极其另类的角度,一种近乎於陈述客观事实的方式,试图去消解王虎心中那股被「昨日重现」所困扰的庞大落差感。
是啊,才三个月。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他们都还是原来的他们。
但……
这一番看似轻描淡写的安慰,落入王虎的耳中,却并未起到任何抚慰的效果。
相反。
王虎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张粗犷的黑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他的嘴角,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比之前更加浓重、更加难以化解的苦涩。
「是啊……」
王虎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着农具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乾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我差点都忘了.……」
「才仅仅三个月而已啊……」
他猛地擡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秦:
「仅仅三个月的时间!」
「你就从一级院外舍的最底层,那个连灵气都吸不饱的烂泥潭里……」
「一步跨过了内舍,跨过了大考,直接爬到了二级院的最顶端!」
王虎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恍惚,仿佛透过苏秦的肩膀,看到了三个月前,那个昏暗潮湿、散发着汗酸味的丁字三号房。
他继续说着,像是在回忆,:
「想当初……」
「你刚刚从苏家村回来,在田埂上顿悟,将行云、唤雨两门法术,一夜之间突破至二级时…」王虎的眼眶有些发热:
「那天晚上,整个丁字三号外舍,没有任何人去关了那盏用来照明的破油灯。」
「大家都没睡。」
「大家都睁着眼睛,看着你打坐的背影。」
「那个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气。
大家都觉得……既然你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那我们,也一定行!」
王虎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郁结尽数吐出。
他那粗壮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那一夜……」
「我翻箱倒柜,掏出了那本被我压在床底、整整八个月没有翻过,边角都已经卷起、蒙了一层厚厚薄灰的《聚元决注解》。」
「我就着那盏昏暗的油灯,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我一直看到了清晨的第一道光照进屋子。」
王虎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种当初破釜沉舟时的决绝,以及此刻面对现实时的深深无力:「天亮的时候。」
「我怀着最坚定的心,将那副我花了大价钱,在「巧手张』那里专门订制的叶子牌,郑重其事地递给了你。」
「我和你立下了约定。」
「我说,这牌你替我保管,等我考进内舍,咱们再续上这局。」
王虎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透着一股子认命的颓然:
「那时的我,是真的想追赶你……」
「我以为,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不睡觉,我就能跟上你的脚步。」
「可现在看来……」
王虎摇了摇头,那高大的身躯在这一刻显得有些佝偻:
「别说追赶了。」
「我和你之间的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越拉越大。」
「大到……我现在哪怕是踮起脚尖,甚至连你的尾气都看不到……」
听着王虎这番掏心窝子的颓丧之语。
苏秦并没有出言打断,也没有去说那些「天赋不代表一切」的虚伪套话。
他静静地等王虎把心里的郁结全部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拚尽了全力却依然被远远甩在身後的普通人来说,承认自己的平庸,远比继续盲目地坚持,需要更大的勇气。
微风拂过小巷,吹落了几片枯黄的槐叶。
苏秦看着眼前这个神色黯淡的兄弟。
他没有上前去拍对方的肩膀,只是用一种极其平和、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力量的声音,轻声开口道:
「王虎。」
「你忘了吗?」
苏秦的目光清澈如水,直视着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睛:
「如今……那个曾经困住我们的泥潭,我们都已经爬出去了,不是吗?」
王虎微微一愣,擡起头。
苏秦的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赵立,刘明。」
「如今,你们都已经脱离了外舍,成为了正儿八经的内舍弟子。」
「我们……」
苏秦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肯定」的光芒:
「都做到了。」
「曾经那个被我们所有人都认为是烂泥潭、是埋葬前程的丁字三号外舍。」
「现在,已经成了我们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回忆。」
苏秦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只有对过往岁月的珍视:「曾经那些在外舍里的有苦难言,那些因为看不到希望而选择逃避的浑浑噩噩。」
「最终,不都化为了通往彼岸的渡舟,承载着我们,一步步向前了吗?」
「我并没有什麽了不起的。」
苏秦看着王虎,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兄弟间特有的坦诚交底:
「我只是……因为某些机缘巧合,比你们提前走了一步罢了。」
他微微一笑,从储物袋中,极其自然地摸出了那副被他保存得完好无损的、由「巧手张」订制的叶子牌。
他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将其在王虎的眼前晃了晃:
「你忘了吗?」
「你的这副叶子牌,还在我这里呢。」
「你当初亲口对我说过,要我在二级院,等你。」
看着苏秦手里那副熟悉的叶子牌,听着那句没有丝毫催促的「等你」。
王虎的眼神,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看着苏秦那双没有半分虚伪的眼睛。
他知道,苏秦是真的没有看轻他,也是真的在心里,给他留了一个位置。
但……
面对着这番足以让人重新燃起斗志的鼓励。
王虎还是陷入了沉默。
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副叶子牌。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
良久,良久。
「……」
王虎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满,仿佛要将周遭有些微凉的空气尽数抽乾。
然後,他有些颓然地,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苏秦……」
王虎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那种激动的倾诉,只剩下一种看清了自身後的极致平静。
那是一种带着苦涩的释怀。
「我没进内舍时……」
王虎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轻声开口:
「我看你,只如井底之蛙望明月。」
「我那时候觉得,虽然你在天上,我在井里。
但只要我肯拚命,只要我奋力一跳,我总有一天能追赶上你,能碰到那轮月亮。」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小人物认清现实的悲凉:
「但我进了内舍後………」
「我接触到了那些真正的天才,我看到了那些高深的法理,我才恍然发觉。」
「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麽井底之蛙望明月。」
「而是……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王虎擡起头,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苏秦:
「只有跳出了那口井,我才真正知晓,你我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那是一道无论我怎麽拚命,无论我怎麽熬夜苦修,都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王虎的声音变得有些沉闷,他对这个在同一个宿舍住了三年、知根知底的兄弟,没有任何隐瞒,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短处:
「一级院距离下届晋级二级院的大考……」
「还有整整五个月。」
「但我现在,甚至都没有信心,能在那场大考中晋级。」
他看着苏秦,那张粗犷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其无奈的苦笑:
「而按照你现在的这种恐怖进度……」
「恐怕,你晋级三级院的速度,比我晋级二级院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许多……」
「那座二级院,我怕是,赶不上了。」
王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歉意与遗憾。
他看着苏秦手中那副精致的叶子牌,声音有些发颤:
「这次…·……」
「我可能,要失约了。」
小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虎的这番话,没有矫情,没有嫉妒。
他只是用最直白的方式,向自己的兄弟,展示了一个普通人在面对绝世天才时,那份深深的无力。他沉默了良久。
似乎是在消化着自己亲口承认失败的苦果。
片刻後。
王虎忽然擡起头。
他看着苏秦,那双通红的眼睛里,褪去了所有的颓丧,反而涌起了一股带着几分愧疚的自责。「苏秦……」
王虎的声音很沉,很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敲击在他的心坎上: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明白。」
「是我们……拖累了你。」
他看着这个曾经和他们挤在一个破落宿舍里、为了几两碎银子发愁的兄弟。
「以你的这种天赋,以你这种可怕的悟性……」
「你早该一飞冲天了!」
「你本该在入院的第一天,就被那些教习当成宝贝一样供起来,去内舍,去听雨轩,去享受最好的资源!」
王虎的眼眶有些发酸,他死死地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浓浓的懊悔:
「可你呢?」
「你却在那暗无天日的丁字三号外舍里.………」
「陪着我们这群连聚元决都看不懂的废物……」
「硬生生地,摆烂了三年。」
王虎的声音在静谧的巷子里回荡,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此刻却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去看苏秦的眼睛。
这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愧疚。
当看到苏秦在二级院如龙入海般的惊艳後,这种愧疚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觉得是那三年乌烟瘴气的外舍生活,掩盖了苏秦的光芒,耽误了苏秦的前程。
面对着这样陷入自责死胡同的王虎。
苏秦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敷衍。
他没有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施舍同情,也没有顺着王虎的话去假意宽慰。
他看着王虎,缓缓地,却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
苏秦的声音沉静,掷地有声,直接斩断了王虎那种近乎卑微的自责:
「不是这样。」
「那三年………」
苏秦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两世为人,在那个极限运动狂人不断挑战死亡的前世里,他的精神始终处於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而在觉醒宿慧後的这三个月里,他又被迫卷入权力的漩涡,步步为营。
唯独那在外舍的三年。
虽然灵气稀薄,虽然前途未卜。
但那确确实实,是他这段漫长的人生中,最接地气、最像一个普通人的时光。
「那三年……是我最安稳,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苏秦看着王虎错愕擡起的脸,嘴角泛起一抹真切的笑意,声音温和:
「不论我以後飞得再高,走得再远。」
「我始终记得那三年,记得丁字三号外舍的你们。」
苏秦如数家珍般,将那些看似琐碎、却在此刻重如千钧的小事,一件件娓娓道来:
「我记得,早课时我起不来,是赵立捏着鼻子替我点名应卯。」
「我记得,那次月末考核我差点不及格被赶回家,是刘明硬生生抠出他半个月的饭钱,去黑市给我淘换来的一张唤雨符。」
「我更记得………」
苏秦伸出手,指了指王虎那宽厚的肩膀,眼中笑意更浓:
「每次你去镇上,都会绕远路去给我带饭。」
「还有你硬塞给我的那半只……满是流云镇特色风味的烧鹅。」
听着这些话。
王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瞳孔剧烈地颤动着。
他以为苏秦现在成了大人物,早就把这些泥坑里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抛到了脑後。
他以为在那种绝世天才的眼里,他们这些外舍的混子,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过客。
但他没想,苏秦不仅记得,而且记得比他还要清楚。
「这三年………」
苏秦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透着一种历经世事後的通达:
「我并非是在陪你们摆烂。」
「这三年的人情冷暖,这三年的喜怒哀乐,是我修仙路上最紮实的底色。」
「我,受益匪浅。」
说到这,苏秦顿了顿。
他看着王虎那愈发泛红的眼眶,看着那隐隐浮现在眼底深处的雾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挚,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恩的凝重:
「何况·……」
「若没有你那本打算用来买法术种子的十八两碎银……」
「若没有赵立和刘明四处去借来的那各十五两。」
「我连踏入二级院这道门槛的束儋都凑不够。」
苏秦直视着王虎的眼睛,反问道:
「若连门都进不去……」
「又怎会有我今日这八品及第的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