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八章:朋友 (第2/2页)
林墨说。
"我不会有事的。"
"小弟我命硬得很。"
他笑了一下。
"我听说……"
"咱们这些山脚的记名弟子,每个月都有一天休息日?"
小六僵着背,没动。
但林墨能感觉到……
那截佝偻的腰,在听他说话。
听得很认真。
"到那一天……"
林墨说。
"师兄陪我进城里逛逛。"
"我下界来的,没见过乾仙界的城。"
"得人带。"
他顿了一下。
声音轻了一寸。
"我请客。"
小六……
僵在原地。
整整僵了三个呼吸。
林墨能看见,他那截佝偻的、像一根被反复折过的稻草的背……
在那三个呼吸里……
极不易察觉地,直了。
直了一寸。
只直了一寸。
但那一寸,是小六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挺过的……
那一寸。
紧接着,他又缩了回去。
他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肩膀垂着,脖子缩在领子里。
风从他身边吹过,把他灰布短打的衣摆吹得簌簌。
良久……
小六的脖颈,极慢地、几不可察地,转了一寸。
他没敢正眼看林墨。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从肩膀那一头,极快地瞥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
复杂。
非常复杂。
复杂到林墨这种眼力,都需要在那一瞥里多停一霎,才能把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分辨清楚。
里头有错愕。
有不可置信。
有一点点……
惊。
还有一点点……
那种,被欺压得太久、太彻底的人,在突然被另一个人用一种正常的、平等的语气说"我请客"的时候,心里那种"我配不配"的、犹豫的、几乎要碎掉的……
颤动。
最后,还有一点……
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愿意……
跟他这种被庄师兄随手叫来唤去、被几万顶茅草屋里头随便一个老记名都能踩两脚的……
"杂碎"……
做朋友。
那一瞥极短。
短到林墨刚分辨完,小六已经把脸……
转了回去。
又缩回了他那截佝偻的腰里。
像把自己飞快塞回那个壳里去。
像在告诉自己……
我刚才那一瞥,什么都没看见。
我刚才听到的那一句"我请客",什么都没听见。
林墨站在山门外,看着小六这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反应。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头,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护短的意思。
林墨没再多说。
他知道小六这种被踩了几年的人……
经不起太多话。
多了,反而吓着。
他抬手。
很自然地,从背后,朝小六的肩膀,虚虚拍了一下。
他和小六之间隔着几十丈。
那一拍当然没真拍到。
可隔着几十丈的山风,小六的肩膀,极不易察觉地,又抖了一下。
林墨笑了。
"行了。"
他说。
声音很懒。
"你回吧。"
"我自己进去。"
小六僵在原地。
没说"再见"。
也没说"师弟保重"。
只是站了一霎,才慢吞吞、像一根被风又吹回去的稻草那样,把身子重新转过去……
背对林墨。
往观岚堂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林墨在山门外看着他走。
看到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
变成一个比小点还小的点。
最后……
消失在山脚那一片成千上万顶茅草屋之海里。
跟所有别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来。
林墨转身。
他面对那一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喂禽令",青光一缕一缕,从令牌的纹路里渗出来。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然后他抬眼。
看向山门最深处、那一道颜色最深的子幕。
子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从光幕的轮廓里,极淡地……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多。
林墨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他刚才对小六笑的那一下,不一样。
刚才那一笑是温的。
这一笑是……
冷的。
冷得像一柄被人在雪里压了很久、刚被翻出来、还没回过温的……刀。
他把"喂禽令"在指尖转了一圈。
转完。
收回掌心。
抬腿。
迈进了那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光幕在他身后,无声地……
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