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一章:观岚堂 (第2/2页)
不去想他即将走进的、那一片几万人挤在一起的、连说话都低人一等的茅草屋。
不去想——
她不能去想。
她垂着眼,看着那一卷书帖。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书帖摊在她膝上,她看了半个时辰。
可她那双始终垂着的眼睛,没在那八个永字上,真正落过一回。
山下。
茅草屋。
不知道走了多久。
林墨终于走到了山脚。
他抬起头。
第一次,在这座姜家圣地观岚峰的山脚下,正眼打量眼前的——
新家。
入目所及——
漫山遍野的茅草屋。
低矮。
挤。
成片成片地往远方铺过去,铺到他视野最远的那道地平线为止,中间没有任何一处稍高的建筑,只在大致的中心位置,有一座青瓦灰墙的二层小堂——观岚堂。
茅草屋之间,挤挤挨挨,几乎没有什么间隔。
风一吹,茅草顶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每一座茅草屋的门口,都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这一家记名弟子的名字。
风一吹,木牌叮当作响。
像一片无人收割的、灰扑扑的——人海。
林墨站在山脚的那道矮门坎下,看着这一片茅草屋的海。
风从茅草顶上扑下来,吹得他的衣摆动了动。
他没皱眉。
也没失望。
他甚至——
笑了。
他自己心里很清楚。
这一片茅草屋,在乾仙界、在天外天、在那些散修和外门弟子的眼里,是什么?
是底层。
是泥地。
是被人随手碾死都没人会问一句的、不被任何人当成"人"看的几万具——影子。
可在他眼里——
不是。
这一片茅草屋,是他眼下能找到的——最好的伪装。
姜家圣地的天骄、外门首席、内门核心——他们的目光会盯着峰顶。
会盯着外门金榜上前一百名的洞府。
会盯着每一处稍稍有点动静的"上层"。
不会有人——
把目光低到这一片茅草屋的人海上来。
不会有人想到,一个能徒手碾死半步大罗、能秒杀普通大罗金仙、体内孕育着微型世界雏形的男人——
会住在山脚下,跟几万个"林二狗"挤在一起,顶着一块写着自己化名的木牌,每天去观岚堂排队领月例。
不会有人想到。
他袖子里那枚刻着"林二狗"的本命令牌。
是他将来在这座姜家圣地里——
最不动声色的一把刀。
林墨抬手。
把袖中的令牌摸出来。
在指尖转了一圈。
青玉牌身在山脚那一阵冷风里轻轻一闪。
他笑了笑。
收回袖子。
抬腿,跨过了山脚的那道矮门坎。
那一脚跨下去,他就不再是观岚峰山体里、洞府之中的那个"被峰主晾在门外的玄仙小弟"了。
他是山脚下,几万顶茅草屋之间——
那个排队等月例的、连姓名都没有人记得的——
林二狗。
他没有皱眉。
没有失落。
没有任何一丝"被姜照临视而不见"的怨气。
相反——
他往茅草屋的方向走的时候,嘴里——
哼起了一段调子。
调子很怪。
不是天外天的调子。
也不是乾仙界任何一界流行的曲。
是下界——
九天十地里,姜界那座最破败的、被他亲手踩成"墨帝"领地之前的小酒馆里,某个跑堂的瘸腿老头每天晚上倒酒时会哼的那一段——
跑调的小曲。
调子破。
韵律歪。
哼得人心里痒。
林墨负着手。
哼着歌。
慢慢地,走向那座挤在几万顶茅草屋正中央的、青瓦灰墙的——
观岚堂。
走过的每一户茅草屋,门口的木牌都在他经过时,轻轻晃了一下。
像在跟这位刚下山的新邻居——
打招呼。
林墨没回头。
他只是哼着那段歪歪扭扭的小曲,一步一步,走进了山脚下这片浩浩荡荡、灰扑扑的人海。
哼到拐进观岚堂前那道窄巷的时候——
他停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再哼。
是因为——
他在那道窄巷的尽头,瞥见了一个站在观岚堂门口、正背着手望天的执事打扮的中年人。
那位执事的目光,正在巷口慢慢扫过来。
像一道随随便便、毫无重量的目光。
——可那道目光扫到林墨的那一霎。
林墨——
唇角的笑,轻轻地、几不可察地、一寸一寸地——
收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