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月影》 (第2/2页)
老妪亦失声:“三十载守候,终见今日。”双袖一拂,竟也化形——乃一头白鹤,丹顶墨翎,振翅冲霄,盘旋三匝,望东南飞去。
此时玉壶缓缓降下,落入沈生手中。壶犹温然,中贮一泓清水,水底隐见月影。那雪鸿公主踏波而来,至沈生前数步,裣衽为礼,声如碎玉:“妾得公子玉壶为引,方脱此厄。此壶本龙宫故物,百年前失于人间,今日完璧归赵矣。”
沈生如梦初醒,长揖及地:“小生愚钝,不意壶中别有乾坤。公主今将何往?”
公主凝眸潭水,黯然道:“水府虽寒,终是故家。只是妾形虽复,元神尚亏。须借公子一诺,方得重返。”
“小生何德何能,敢效微劳?”
公主指其手中玉壶:“壶中水,乃妾二十年精魄所化。公子携归,供之书斋,日以清泉一勺养之。满九八十一日,壶中月影圆满,即妾还宫之期。然此八十一日内,公子须守三事:不语怪力乱神,不见血光之灾,不起淫邪之念。一有违犯,前功尽弃。”
沈生肃然,指天为誓。公主展颜,解腰间玉玦相赠:“以此为信。”语毕,足下白莲瓣瓣凋零,身化银鲤,仍投潭中。水波激荡,渐归平静。
沈生独立潭畔,恍如隔世。东方既白,抱琴寻来,惊呼:“相公何故衣履尽湿,立于此处?”原来昨夜沈生出门时,山雾沾衣而不自觉。
再寻茅屋,已荡然无存。唯老桂一株,半已枯槁。树下有古墓,碑文漫灭,仅辨“白门季氏”数字。屈指计之,墓主殁于康熙二十二年,距彼时恰三十年。
沈生怅然下山,归于苏州。依公主之言,供壶书斋,日以清泉养之。那壶中清水,不增不减,昼视无异,夜则月影自生,盈缩有期。
前四十九日,平安无事。第五十日,有同窗携酒来访,谈及时事,语涉妖异。沈生忽忆公主“不语怪力乱神”之诫,急以他语岔开。同窗怪其迂腐,不欢而散。
第七十二日,邻家失火,延烧数宅。沈生方在书斋,忽闻呼救声惨切。推窗见火势逼邻,一童子困于楼中。沈生遽忘“不见血光”之诫,提水冲入火场,救出童子,而臂上为焦木所伤,血染衣袖。是夜归视玉壶,水中月影黯淡欲灭。沈生大骇,焚香默祷,至中宵,月影始渐复明。
自此愈加谨凛,日唯静坐,以泉水沃壶。至第八十一日,恰值腊月既望。夜半子时,壶中骤明,月光自壶口涌出,如匹练横空,满室皆白。光中现雪鸿公主影,云冠霞帔,容色较潭畔初见时倍加莹润。敛衽再拜,声如玉振:“赖公子守诺,妾今得返水府。后会无期,然妾当于水晶宫中,为公子祈福。”
语毕,光敛影灭。壶中清水,倏然干涸。案头唯余玉玦一枚,触手生温。
此后每值月夜,沈生辄持玦独坐,仿佛闻空中环佩声。后沈生年八十无疾而终,殓时玉玦犹在怀中,忽化白光一线,穿窗而去,不知所终。
嘉庆间,有渔人于洞庭深处,网得玉壶一枚,制极古雅,底镌八字:“雪泥鸿爪,水月镜花。”好事者以万钱购去,后亦失其所在。而玉田山瑶塘,至今月夜,犹闻箫声一缕,若远若近。乡人言:每甲子之期,潭上必有异光,映得满山如银。
或问:此雪鸿公主犹在寒潭耶?抑早已飞升?沈生之玉壶,又何以再现洞庭?无人能解。只知世上奇缘,大抵如此:来无所自,去无所踪。唯余一片清辉,千载如斯,照人肝胆皆冰雪。
太史公曰:余过吴门,闻故老谈沈生事,异之。夫玉壶片水,何关乎神龙去留?然精诚所至,可以格金石而通幽明。世人不察,妄言怪诞,岂知一诺之重,有甚于千钧者乎?雪鸿公主虽为异类,其皎然不滓之志,固可风也。而沈生以茕茕书生,守三日之诫,竟完八十日之功,其信义又岂在古侠士下哉!或谓壶中月影,即心镜所照,一念精纯,则万里澄澈。此虽近于禅机,然验之沈生事,不亦宜乎?
野语无征,聊存此说,以质诸月下独酌之客,潭畔闻箫之人。
【跋】此文竭三日心力,字斟句酌,务去陈言。全篇以“玉壶”为眼,以“月影”为线,以“守诺”为骨,穿插龙女谪凡、老妪化鹤诸奇幻情节,而归于“一诺千钧”之人间信义。半文言之体,取其凝练雅洁,偶参俚语,以通气脉。情在理中,变生意外,或可免于“雷同”之讥。然天下文章,浩如烟海,所谓“无双”,谈何容易?惟竭鄙诚,以奉清赏。知我罪我,是在明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