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九章火雨惊涛 (第2/2页)
“弟兄们,”李文博的声音因疲惫和紧张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咱们只有一次机会。待会儿听我号令,东、西两队,各带一半‘炸雷’、旗帜和柴草,间隔百步,沿着城墙外围跑动呐喊,尽量多点篝火,制造烟雾,把‘炸雷’往城根下扔,动静越大越好!锐士队和我的亲兵,集中所有燧发枪和完好的弓弩,埋伏在南门外那片乱坟岗,若有清狗胆敢开门出击,就给我迎头痛击,打了就跑,绝不纠缠!记住,咱们不是攻城,是吓城!一个时辰后,无论效果如何,以三声鹧鸪哨响为号,向北撤退,在老君庙汇合!”
他没有说如果失败会怎样,也不必说。每个人都清楚,这或许是生命中最后一战。
子时正刻,光州城头的守军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如同闷雷滚动般的低沉呼啸,紧接着,东、西两个方向的城外旷野中,毫无征兆地燃起了数十堆“篝火”,浓烟裹着火星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映得泛红。无数火把的光点如鬼火般在烟雾中游动跳跃,伴随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破城!杀鞑子!”“信宁大军到了!”“投降免死!”
几乎同时,城墙根下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泥土砖石飞溅——那是“炸雷”被点燃投掷的效果。更多的则是引燃柴草产生的噼啪爆响和冲天浓烟。
“敌袭!大队敌袭!”城头瞬间陷入恐慌。守城的汉军旗参领被亲兵从睡梦中叫醒,连甲胄都未披全就冲上城楼,只见城外火光处处,烟雾弥漫,呐喊声震天动地,根本辨不清有多少人马。尤其是那沉闷的爆炸声,绝非寻常匪类能有。
“参领大人,东门、西门都报有大量贼兵,火光中旗帜无数,恐有上万之众!”一名把总气喘吁吁跑来,脸都吓白了。
“放屁!哪里来的上万贼兵!定是疑兵之计!”参领强自镇定,但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想起了白日接到的严令,要求各地务必肃清淮西贼患,又想起三河尖传来的关于“贼兵有快枪”的消息。若真是那股悍匪纠结了大股流民来袭……光州城内虽有八百兵,但分守四门,能机动的不过三百,夜里情况不明,他哪敢轻易出城?
“紧闭四门!所有人上城防守!弓弩火铳准备!火箭,放火箭照亮城外!快,向汝宁府、向九江大营急报求援!就说……就说光州遭数万贼军围攻,危在旦夕!”参领嘶声下令,选择了最稳妥也最符合他此刻惊惧心理的做法。
一时间,城头箭矢如雨般盲目射向火光处,几支火箭划过夜空,反而更映衬出城外烟雾的迷离和“贼军”旗帜的飘忽。爆炸声和呐喊声时近时远,更添恐怖。
一个时辰,在光州守军感觉中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城外的火光、爆炸和呐喊声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只剩下袅袅余烟和死寂时,守军依旧惊魂未定,不敢开启城门,只是不断向天空发射火箭,照亮城外空荡荡的荒野,直至天明。
李文博汇合了佯攻的队伍,清点人数,又折损了数十人,多为撤退时慌乱中失足或掉队。但战略目的,似乎达到了。他最后望了一眼依旧紧闭城门、灯火通明的光州城,带着部队毫不犹豫地向北,消失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他们需要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这个即将沸腾的漩涡。
几乎在光州“遇袭”的同时,九江以东的长江江面上,郑森水师的佯攻也达到了高潮。二十余艘战船排成突击阵型,鼓噪而进,大小火炮向着清军水寨外围的哨船和木栅猛烈开火。虽然实际战果有限,但震天的炮声和试图逼近的姿态,确实让清军水师一阵忙乱,急报迅速传至多铎大营。
而湖口前线,孙崇德收到了信阳送来的最后一批补给,虽然杯水车薪,却也让濒临崩溃的守军看到了一丝微光。他将所剩无几的火药集中起来,配发给最可靠的铳手和炮组,决定在清军下一次总攻时,进行最决绝的反击。
多铎在同一夜接到了三份急报:光州遭“数万贼军”夜袭,求援;水师报信宁军船队大举来袭,江防吃紧;湖口正面,信宁军似有异动,恐要反扑。
他站在地图前,脸色铁青。光州的急报让他心头剧震。数万贼军?淮西何时聚集了如此力量?若是真的,其威胁已远超骚扰,而是可能截断他与后方联系,甚至威胁汝宁、威胁漕运!水师的袭扰可以理解为牵制,但若与淮西贼军呼应……
“传令!”多铎猛地一拳砸在案上,做出了艰难而痛苦的决定,“湖口攻势……暂缓!调镶蓝旗两个甲喇、汉军旗一千,火速北上,增援光州、清剿淮西贼军!令水师严守,不得妄动!湖口各部,转入围困,严防敌军突围!”
他终究不敢再赌。若淮西真的失控,后果不堪设想。湖口这根硬骨头,只能暂时围着,先解决心腹之患。
当晨曦照亮湖口残破的寨墙时,孙崇德和守军将士惊愕地发现,清军持续多日的狂攻骤然停止,大队人马正在向后调动,只留下必要的兵力保持围困。绝处逢生的恍惚感,瞬间席卷了每一个幸存者。
消息以最快速度传回信阳。朱炎接到急报时,正与李岩、周文柏商议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湖口失守危机。当听到多铎分兵北调、湖口攻势骤停时,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又瞬间重新挺直。
“李文博……成了。”他声音微颤,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传令嘉奖淮西新军全体将士!告诉孙崇德,抓紧时间休整、修复工事!还有,”他眼中锐光重现,“立刻集结信阳所有可机动兵力,我要亲赴东线!多铎既然分兵,湖口之围已解大半,此时不反攻,更待何时?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信宁,不仅能守得住,更能打得出去!”
烽火一夜,连接淮西、九江、湖口。一把孤悬敌后的尖刀,一次疯狂的佯攻,终于撬动了看似不可撼动的战略天平。僵局,正在被打破。信宁政权,在经历最深的黑暗后,终于窥见了一线破晓的曙光。而朱炎知道,接下来,将是决定未来格局的真正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