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立身 (第1/2页)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于春是在李娘子的绸缎庄里第一次听说了那些人的名字。
“东市的大商户,拢共就那么几家,”李娘子一边给她量尺寸,一边说,“做绸缎的萧家,做药材的谢家,做粮食的吴家,做南北货的郑家,这四家占了东市一半的生意,剩下的几百家分另外的一半。”
“其他家亏亏赚赚,他家稳赚不赔。”于春站在铜镜前,任李娘子的软尺在她身上游走,李娘子这块镜子是水银镜,花了大把的铜钿,不少街坊为了照镜子一天来几回的。
于春定定的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样貌中等,清秀,干净,因为忙碌,生育孩子的身体变得紧邦邦的,看着就像一碗干干净净的阳春面。
于春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的。
她低头偷偷将带来的料子换成背包里的香云纱。
或者,曹荣和曹芳也该换衣服了,不是为了叫人看得起,仅仅是谁的人生都不能重来。
这些珍贵的布料、首饰既能让懂行的不要小觑,又实在是太过美丽。
“吴德茂,他家在东市开了上百年了,圣人重开航路第二年他家就去东大陆了,手里攥着南北几条粮道,圣人未登基前长安城的米价他家说了算。”
“谢家老七谢仲禾,做药材的,就是前朝那个谢家的嫡支嫡脉,家里开着南北上百家药铺,还给太医院供货,这几年不如从前了,但毕竟是千年的世家。”
“听他们多说一句话都够普通人吃一月的。”
李娘子把布料抖开,这是她店中最上等的藕荷色的瑞锦披在于春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你后天去那个会,做一身大袖襦裙,披帛的襟口、袖口,腰带用宝花纹锦,不张扬不丢份儿。暗花绫的高腰长裙,配上锦缘罗的披帛,又稳重又不眨眼,整齐利落!”
“李娘子你去过那样的场合吗?”
李娘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布料,“去过几次,十几年前我男人还在的时候过年祭祖的时候,后来再没去过,反正那样的场合,就是衣着得体,该吃吃该喝喝,左右咱不靠旁人吃饭。”
“正是呢。”
于春意识到戳了李娘子的伤心事,把她带来的包袱一层层的解开,油纸剥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楚。最后一层掀开,那匹香云纱露了出来,深褐色,暗沉沉的,不声不响的躺在哪里,像一潭不流动的水。
李娘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三秒,才伸出手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布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手指从布面上滑过去,又滑过来,指腹微微发抖。
“香云纱——”李娘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是怕被人听见,“这是七年前在长安引起轰动的香云纱!”
作为个绸缎行的老板,她对珍惜的材料有着天生的兴趣。
“您认得?”
“我做了二十八年的绸缎生意,只见过两次,”李娘子的眼睛没离开过那匹布,“第一次是十几年前,林太后在元宵灯会上穿过,一次是七年前一个江南商人拿来给我看,要价五十贯,我没敢买,我怕卖不出去。”
如今南北隔绝,自然更见不到。
她抬起头,看着于春,带着三级的兴奋,“这是第三次。”
“于娘子,这匹布,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上辈子攒的。”
李娘子以为她在说笑,没有追问,前几年长安之战不少人得了东西,这香云纱在市面上偶有流通,世家大族就更多了,指不定于春捡到的也未可知。
她低下头把步展开,搭在柜台上,光线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布上,那暗沉沉的褐色忽然活了,底下透出一层幽幽的光,像是深秋的河面。
“这布不做可惜了,”李娘子说,“做了穿在你身上,更可惜。”
“扎心了——”于春不满,这话管当面说!
“这样的布,不是谁都能穿的。”李娘子看着于春,眼光里满满的可惜,“穿好了,是贵人,穿不好,是罪过,布比人娇贵。”
“我做的又不是一套,就是屋子里挂着日后留给阿芳也是好的。”
李娘子没有回答,她拿起软尺,走到于春面前,“抬手,还好,你这些日子瘦了许多,身姿还行。”
于春抬起手,李娘子将她的肩宽、臂长、腰围、裙长,每一个尺寸都量了两遍,记在本子上,写的很慢,像写契书。
“于娘子,这身衣裳,我不要你的工钱——”
“不行——”
“我不是客气,”李娘子放下软尺,“你把边角料给我就是了。这匹布是我这辈子摸过的最好的料子,能给她裁衣裳,是我的造化——”
于春没有多话,“这才是个开始——”
从李娘子的绸缎庄出来,于春去了赵七娘发的香烛铺子,铺子门开着,赵七娘不在柜台后面。
“七娘子——”
于春喊了一声,赵七娘从后院跑出来,满手白蜡汁,围裙上斑斑点点,但脸上带着笑,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得罪人的笑,是从心趴上漾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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