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德先生与赛先生真的来了吗 (第2/2页)
孟子曰: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此非民主之精义乎?
《大学》言格物致知,《中庸》言尽物之性,程朱讲‘即物穷理’,此非科学之精神乎?
何以必弃我数千年文明之精髓,而尽用彼邦之学说?”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慷慨:
“再看现实。
自民国以来,议会选举,闹剧连连;总统更迭,如走马灯。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
此乃德先生之果乎?
科学救国,喊了多年,国货依然不振,洋货充斥市廛。
飞机大炮,我造不如人;医药化工,我仰人鼻息。
此乃赛先生之效乎?
更遑论如今外患日亟,强寇侵凌,国家危如累卵。
此时高谈德先生、赛先生,岂非‘临渴掘井’,甚或‘画饼充饥’?
《增广贤文》有云:‘闲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
又云:‘药能医假病,酒不解真愁。’
学生以为,当此存亡绝续之秋,空谈主义,无补实际。
当务之急,乃在强兵、富国、安内,在统一政令,在凝聚人心,在效法德、意、日诸强国,行非常之策,集举国之力,方能抵御外侮,救亡图存!”
余章波这番话,引经据典,联系现实,听起来颇有几分气势。
他身边几个平日相好的同学,也微微点头,露出赞同的神色。
显然,这番话并非他临时起意,而是早有准备,或许代表了他家中长辈或某些圈子的看法。
刘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等余章波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余同学熟读经史,关注时局,所言不无道理。
你能思考,能质疑,这本身,便是新文明运动所欲倡导之精神之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陈寅恪先生曾言:
‘惟此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历千万祀,与天壤而同久,共三光而永光。’”
他话锋一转:
“然则,余同学之论,有几点,恕我不敢苟同。”
“第一,关于‘橘枳’之辩。
文化之交流融合,自古有之。
佛教自天竺传入,经千年而化为禅宗,成中华文化之一部分。
何也?
因其有益于我心性,补我不足。
今日之德先生、赛先生,亦是如此。
我中华固有民本思想,然‘民为贵’终究是君王施仁政之对象,非‘民作主’。
我固有格物之说,然多流于玄想,缺乏实证、逻辑之系统方法。
德先生、赛先生所代表之民主制度与科学精神,乃西方历经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工业革命数百载锤炼而成,其核心在于制度保障下之个人权利与自由,在于以实验、逻辑、怀疑为核心之理性方法。
此二者,正是我传统所或缺,亦是我积弱之重要内因。
取人之长,补己之短,何言‘尽弃’?实为‘再造’与‘新生’。”
“第二,关于现实之弊。
民国以来乱象,议会政治之失败,科学未能显大效,此诚为事实。
然余同学归咎于德先生、赛先生本身,岂非本末倒置?
恰是因德先生精神未真正扎根——权力未受有效制约,军阀凭武力而非民意行事;恰是因赛先生精神未成风尚——社会仍重八股、轻实学,官场仍讲人情、轻规则——方有今日之局。
此非德先生、赛先生之过,乃实行不力、阻力重重、旧势力盘根错节之过。
正如一剂良药,病人拒服,或服之太浅,反怪药石无灵,岂有是理?”
刘先生的目光变得深邃:
“至于言‘临渴掘井’,更是大谬。
国家之病,沉疴已久。
新文明运动诸贤,正是见微知著,早在‘渴’甚之前,便已呐喊‘掘井’。
今外患虽急,然若无民主以凝聚亿兆民心,无科学以夯实国力根基,纵有一时之强兵,能持久否?
能真正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否?
日本维新,倡‘和魂洋才’,其‘洋才’便是科学、制度之学。
彼能学而强,我何以不能学而自强?
若因一时挫折,便疑之、弃之,甚至欲返古循旧,或效法德、意、日之军国专制,岂非饮鸩止渴,自绝于现代文明之大道?”
“《诗经》有云: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我中华文化,之所以能历数千年而不绝,正在于其有包容、消化、革新之伟力。
今日之新文明运动,引进德先生、赛先生,正是这‘维新’之努力,是古老文化在新时代寻求生机的艰难探索。
其路漫漫,其行艰难,或有曲折,或有反复,然其方向,光明所在,不可因噎废食,更不可倒行逆施!”
刘先生的话,如金石掷地,铿锵有力。
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槐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余章波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辩,嘴唇嚅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出声。
他或许不服,但刘先生立论严谨,驳斥有力,一时难以找到漏洞。
林怀安听得心驰神往。
刘先生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民主与科学,不仅仅是口号,更是一种看待世界、改造社会的方法和价值观。
它与李石曾先生的“工业救国”、孙主任的“文明之战”,与左先生引导的独立思考,似乎隐隐构成了一幅更完整的图景:
一个现代的国家,既需要发达的经济和工业(赛先生的应用),也需要先进的制度和公民精神(德先生的体现),还需要有独立思考、敢于质疑的国民(新文明运动的精神)。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是为了让这个民族能尊严地生存,能让温泉村那样的凋敝成为过去,能让东长安街上的刺刀和机枪永远消失。
“今日之争,亦是新文明运动以来思想界争论之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