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2章 锦绣阁 (第1/2页)
福熙路比阿贝想象的更宽、更亮、更喧嚣。
清晨的阳光泼在法租界的梧桐街上,碎成满地跳荡的光斑。阿贝穿着昨晚压在枕头底下的那件蓝布衫,领口的缠枝纹被压得平平整整,手里攥着用干净蓝布裹好的绣品,站在锦绣阁门前,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招牌。
锦绣阁。
她默念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吞进肚子里。这是她在沪上的第一个目标。小绣坊的老板娘说过,锦绣阁是法租界最好的绣坊,东家姓顾,是个识货的人,只要手艺好,不管来路,都愿意给机会。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门上挂的铃铛叮铃铃响了起来,清脆得让她的心也跟着晃了晃。
店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四壁挂满了绣品,花鸟、山水、仕女,应有尽有。正中一幅丈二匹的《牡丹富贵图》,绣得富丽堂皇,花瓣层层叠叠用了不下十种红色丝线,阳光从背后的玻璃窗透进来,照得那牡丹像是要燃烧起来。
阿贝站在那幅牡丹前,看呆了。
她以为自己手艺不错——在水乡,她的绣活是出了名的好,镇上绣庄的老板娘每次收到她的活计都要夸上几句。可是跟眼前这幅牡丹比起来,她的《江南春晓》就像是孩童的涂鸦。
“你找谁?”一个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阿贝回过神来,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打量着自己。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目间有种见惯了世面的冷淡。她目光从阿贝的蓝布衫扫到那双半旧的布鞋,嘴唇不易察觉地抿了抿。
“我……我来找顾老板。”阿贝把蓝布包袱抱在胸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我是绣娘,想来找份活计。”
“绣娘?”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多大了?”
“十六。”
“学了几年?”
“从小就学,学了十年了。”
女人挑了挑眉,似乎不太相信,但还是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顾老板不在,我是这里的管事,我姓秦。你有什么绣品,拿来我看看。”
阿贝打开蓝布包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幅没绣完的《江南春晓》,双手递了过去。
秦管事接过绣品,只看了一眼,脸上那种冷淡的表情就变了。
她把绣品举到光线下,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在绣面上轻轻抚过。那动作跟镇上绣庄老板一模一样——看刺绣,先看正面,再看背面,背面针脚乱不乱,才是真正见功夫的地方。然后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阿贝身上,这一回不再是打量乡下人的眼神,而是绣坊管事看绣娘的眼神,锐利而认真。
“这真是你绣的?”
“是。”
“跟谁学的?”
“我娘。”阿贝顿了顿,补了一句,“养娘。她是江南水乡的绣娘。”
秦管事把绣品还给阿贝,沉默了片刻。“你学过乱针绣吗?”
阿贝心里一紧。乱针绣是苏绣里最难的一种针法,讲究针脚长短交错、疏密有致,绣出来的颜色会随着光线变化而变化。秀娘教过她,但她只会基本的几种套路,跟锦绣阁墙上挂的那些作品一比,她那些只算皮毛。
“学过一点,不太精。”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平金绣呢?”
“会一些。”
“盘金绣?”
阿贝摇了摇头。
秦管事叹了口气,回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翻,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锦绣阁现在不缺绣娘。你去别家看看吧。”
阿贝站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自己能学,说自己不怕吃苦,说只要给个机会让她干什么都行。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得出来,秦管事的眼神已经不在她身上了。
“谢谢秦管事。”她低头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秦管事忽然叫住了她。
“等等。”
阿贝回过头。
秦管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递给她一张名片。“你去霞飞路找一家叫‘云裳’的铺子试试。那家做的是洋装刺绣,门槛比我们低一些,老板娘我认识,心肠也好。”她说完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的基本功很扎实,好好练,以后未必不能来锦绣阁。”
阿贝接过名片,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来。她朝秦管事深深鞠了一躬,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叮铃铃响了一声,这回听着没有来时那么清亮了。
站在福熙路的梧桐树下,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云裳,霞飞路一百二十八号。名片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祥云,墨绿色的字迹清秀端正。
她不知道的是,秦管事回到柜台后面,把那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阿贝,江南绣娘,十六岁。平绣极佳,乱针可教。今日未留,可惜。”
写完,她把账本合上,看了一眼门外梧桐树下那个瘦小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一切,阿贝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锦绣阁没要她。
她把名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块玉佩贴在一起,然后沿着福熙路往霞飞路的方向走去。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法租界的街道热闹起来。汽车按着喇叭从她身边呼啸而过,路边的咖啡馆里飘出面包和咖啡的香气,穿着洋装的太太小姐挽着胳膊从她身边走过,留下一阵香水味。阿贝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晚那碗稀粥之后就没吃过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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