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四章 (第1/2页)
太爷的这句反问一说出口,李追远眉心就传来两股剧痛。
一股开裂,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破这层模糊面纱;一股缝补,无数针脚疯狂落下,誓要将真相继续包裹。
李追远闭着眼,咬着牙,他对痛苦的阈值一向很高,以前精神透支更是家常便饭,可当下这种煎熬,是随你意识的愈清晰而愈强烈。
但凡愿意往後退半步、重归模糊,就可直接脱离苦海;反之,就是苦海无边。
「老弟,你这是咋了?」
李三江挠了挠头,一个在他看来早已笃定死了的人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开始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太爷的身体变淡,他这是要醒了,脱离这里。
然而,他是点燃篝火的人,现在火势还不够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会被抽离,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仙姑看向书呆子,然而,书呆子没有任何动作,似乎就打算坐视这一情况的发生。
他比在场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远,都更清楚这位老人身上的福运究竟有多深厚。
否则,这位老人也不会成为他连续两卷故事里,永远都无法绕过去的「守门人」。
李三江快速变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随後重新恢复凝实,不知怎麽的,他看着眼前这老弟皱眉难受的样子,心里泛起浓烈的疼惜,这使得他哪怕察觉到这是梦,却仍旧不愿意醒来。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麽心愿未了,要给我托梦啊?
没关系,要是有什麽事,你就跟我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追远还在找寻着这持续加剧痛苦中的平衡点,暂时没办法分心於外。
见这人抿着嘴唇的样子,李三江砸巴了几下嘴,着急道:「老弟啊,别和我客气,真的,现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过多了,我家条件在村里也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点什麽?你尽管说,我烧给你,这东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给你烧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里头,下至小鬼上至阎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称兄道弟!」
听到这句话,令五行与陶竹明扭头看向人群角落处那座遍布龟裂的酆都大帝雕塑。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这阳间烧纸能和大帝烧出沾亲带故的,也就咱李大爷独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颔首:论辈分,无论是师徒还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辈,而李大爷是小远哥的太爷,那大帝岂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唇:孙子辈?
二人随即又看向身旁坐着的赵毅,喉咙里发出轻响,想拉赵毅一起聊聊。
谁知赵毅像是重伤不治,低着头,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边去看。
实际上,在李大爷说那话时,就连陈曦鸢和林书友他们也都下意识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
陶竹明轻咳一声:赵兄?
令五行离得近,手背轻拍赵毅的侧身:赵兄伤势如此之重?
始终保持低头姿势的赵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对戳了一下:你们觉得,大帝有没有听取心声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闻言」皆是一惊,即刻也低下头,旧伤复发。
书呆子见李三江「去而复返」,心里倒是没丁点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输在偏见,第二卷故事成在偏爱。
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儿里喜欢这孩子。
余光扫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仙姑,书呆子不由感慨,这世上之事,果然素无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认识的头儿。
李追远终於睁开眼,他看着面前的太爷,开口道:「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几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着李追远的肩膀,笑道:「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赖嘛,都娶上媳妇儿了!
这个面子我肯定给,你放心,等我明早醒来,就给你多烧点金银元宝,补上这礼钱。」
李三江转身准备继续去找桌子喝酒,顺带找寻自己那俩小年轻酒友:「咦,那俩小年轻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诈伤,默默起身,走了过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脸:「嘿嘿,敢情这是在我梦里头,估摸是以前你们在我家干活时,听你俩聊天觉得有意思,就记住了。」
陶竹明:「您梦醒了也可以喊我来陪您喝酒,千万别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爷爷。」
李三江:「咋,你爷爷也是捞屍的?」
陶竹明:「捞粪的。」
太爷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爷的认知里,「魏正道」是死鬼托梦,这火苗源头就会一直存在。
现在的问题是,要将这火烧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远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书呆子。
书呆子:「火候不够,得斩了。」
李追远:「嗯。」
书呆子:「道、法、身、人,先斩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载体,先斩身,破根基。
无需书呆子额外多说什麽,仙姑自发上前,从华服袖口中,取出一块琥珀,琥珀中有一只金色蛊虫。
当年的她,还只是苗疆一个普通村落里的蛊女,被自己奶奶带着参加圣女庙选时,第一次见到了身着当地服饰混在其中窃习蛊术的魏正道。
在那一场庙选中,她的资质得到圣女和一众长老的惊叹,圣女亲口承诺要收其为弟子,传授蛊术,并给予她代表宗门点灯的资格。
结果翌日,在入门典礼上,她留下一封书信,不告而别。
因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这枚琥珀,并告诉她,这里头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蛊。
彼时的她,连村子都没出过几次,这次来庙选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可谓不谙世事到了极点。
就这样,她被魏正道给骗走了。
这琥珀并非什麽老物件,是魏正道自制的,至於里头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蛊,是他抓了只普通虫子,涂了金漆。
即使後来得知了真相,仙姑仍旧对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丝将其缠束,时刻带在身边。
他骗了她,可她当时也是心甘情愿地被骗,可他又没骗她,因为最後,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後的她,已不再心甘情愿了。
一千多年的时间,让青丝渗入琥珀,形成一种斑驳有致的美。
仙姑将它,置於喜娘之手。
喜娘拉长声喊道:「代新人谢赠礼,金虫琥珀一枚!」
李追远伸手,从喜娘手里接过琥珀,青丝燃烧的热度,迅速自掌心渗入,波及全身,顷刻间,少年如入火炉,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烧中的,还有仙姑,不过她的一切都置於华服之下,看不出这道魂念内里的焚化。
书呆子提醒道:「头儿的三屍,可不好斩,而且,你斩的可不仅仅是头儿的。」
李追远没有回应,只有他一人能见的火光中,视线先开始扭曲,随後是意识。
在少年眼前,出现了一座花园,亭台楼榭,富贵清雅,细究陈设底蕴,不仅仅是豪强,应该是世家。
溪流环绕的凉亭下,一中年男子正与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妇人,煮茶的同时,面带温婉笑意看着这对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画,称得上家风和睦之典范。
然而,待得这对夫妇离开後,少年闭上眼,伸手抚摸自己的皱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这是少年时期的魏正道,凉亭里的他,看样子也就七八岁,比现在的李追远年龄都要小。
和李追远所猜测的一样,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於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这个家充斥着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冷血无情,魏正道反而会愿意带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觉到什麽,他转过头,看向李追远,并伸手指了指棋盘对面的位置。
李追远点点头,应邀向这凉亭走来,等人进来後,少年魏正道才开口问道:「你是谁?」
「刺客。」
魏正道指着桌上棋盘问道:「那刺客会下棋麽?」
「会一点。」
「在这棋盘上,你若赢了我,我就让你杀。」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盘。
李追远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侧的石桌上,摆着几本佛道经书。
此时年幼的魏正道还未进入玄门,而对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玄门的方式,就是入世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远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发现,经书上所记,并非全部为假,我怀疑这世道,还藏着一层我未曾见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见见麽?」
「当然,我已向父亲提了,要入道观成俗家弟子,为祖父祈福,为自己养孝望。」
「为何不去佛寺?」
院内佛教痕迹很多,说明在这个时期的这里,佛教文化影响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欢他们。」
李追远:「不喜欢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欢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们看起来,让我觉得恶心,就比如当下的你————你也让我感到恶心。」
李追远:「抱歉。」
魏正道:「无妨,没这股恶心感,我也发现不了你这位刺客。」
棋盘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远跟着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梦里麽,还是在南柯一梦中?」
李追远:「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梦里?」
李追远:「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梦里想杀我?」
李追远:「想杀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摇摇头:「这机锋,打得太玄奥,我接不住。」
李追远:「已经很厉害了。」
一个七八岁还未入玄门的孩子,短时间内能察觉出所处环境之异样,光是那句「在你的梦里」,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骇人的天赋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视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麽?」
李追远:「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觉得你没理由在梦里杀眼下的我。」
下着下着,两个看起来几乎同龄的少年,脸上都浮现出些许微妙神色。
他们居然,下得难解难分。
可见,对方是个臭棋篓子。
魏正道:「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你这给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麽?」
李追远:「不是,我就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时下得多麽?」
李追远:「下得很多,但我没有赢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亲是个棋痴,我不能赢他,哪怕我是他的儿子,他也会被激发出挫败与嫉妒,真幼稚。」
院里起风了,吹起落叶。
二人不得不休战,魏正道取罩护住棋盘。
李追远:「你那几本书,可以给我看看麽?」
魏正道:「交换,我也有想看的东西。」
李追远:「成交。」
魏正道将那几本心经递给李追远,李追远快速翻阅,魏正道刚才与自己对话中的理论基础,就来自於这几本书。
李追远渐渐代入了,当初柳奶奶发现自己潜力时的感觉。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现在该你给我看了。」
李追远眉心浮现出莲花印记,气息流露。
「是佛还是菩萨?」
「菩萨。」
「为何不成佛?」
「地狱未空。」
魏正道站起身,双手抓着石桌边缘,身子前倾,近距离看向李追远似是在确认什麽,随後,他摇摇头坐下:「不对,你让我恶心的点,不是因为这个。」
李追远没接话。
魏正道:「有人同样因这一点,也觉得你很恶心,对不对?」
李追远继续不语。
魏正道:「你这样子,更让我觉得恶心了。」
李追远:「风停了,继续下棋吧。」
魏正道边揭开罩子边道:「自见到你到现在,我都没皱过一次眉,心里除了纯粹的恶心外,没有以往和别人接触时的不适感。
你和我,是一样的人,对麽?」
「对,被你传染的。」
二人恢复对弈。
很快,李追远就发现了不对,原本难解难分的局面,被魏正道连续「神之一手」,杀得李追远这边形势急转而下。
李追远一直没去背棋谱公式,他有意识地将自己的棋力压制在一定水平之下,偶尔打出的妙子,就能配上独特的晨曦或晚霞,与阿璃会心一笑。
对面的魏正道和自己半斤八两,他这连续妙子,就是被「天为」干预了。
魏正道:「怎麽感觉,像是有谁,不想你杀我?」
李追远:「你不开心麽?」
魏正道:「不开心,我连被杀的自由,都没有了麽?」
李追远:「你可以认输。」
魏正道:「好,反正在你的梦里,你是主家,你随意。」
说着,魏正道准备投子认输。
可他的动作进行到一半时,忽然停了,重新认真落子。
李追远继续下。
然後,不出所料的,这盘棋,已回天无力,再下下去,徒耗时间。
坐在对面的魏正道,面容置於阴影下,轻声道:「你输了。」
李追远站起身。
魏正道:「在这棋盘上,你没能赢,也就不能杀我了。」
凉亭外的风,二次吹起,只是这次被卷起的落叶全部定格在空中,周遭的所有,都在逐步陷入凝滞,仿佛如先前所用的棋盘罩子,正在被封存。
李追远:「不,我没输,我曾在一篇汉代棋谱里,得一妙手,可助我破局,反败为胜。」
魏正道重新看了一遍棋盘,微微摇头:「大势在我,逆势无望,就是棋圣再世,对此残局也是无解。」
李追远双手,抓起棋盘,将它举起。
「哗啦啦————」
棋盘上的黑白,纷纷落地,清脆的声响,让凉亭外的落叶重新恢复飘落轨迹O
李追远不做犹豫,将棋盘尖角位置,对着魏正道的脑袋,狠狠砸下去!
「砰!」
这一记落子,将魏正道砸得头破血流,摔倒在地。
李追远绕过石桌,再次来到魏正道身前,重举棋盘,再砸!
纵使魏正道挣紮反抗,李追远也不怕。
都没练武,十三岁打八岁,优势在我!
血污满面的魏正道复又恢复了神气,他笑道:「好一记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远没回话,只是将这一妙手不断多角度演绎。
《走江行为规范》里明确记载,没三次确认敌人死亡前,不允许话多。
终於,魏正道咽气了。
李追远放下棋盘,鲜血顺着棋盘边缘不停滴落,积蓄一滩後,化作火苗,点燃了这里的所有。
待这火光渐渐熄灭,李追远重新看见了婚礼现场,看见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书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转,显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
书呆子:「下面,头儿成年了,要讲究方法。」
李追远:「不用你教。」
书呆子:「嗯,斩法吧。」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壶。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询问目光。
清安点头。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谢赠礼,佳酿一壶!」
清安走上前,对着李追远,将酒壶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远靴底,少年身形随之陷入沉下。
等李追远浮出水面时,看见了一片似曾相识的场景。
可以确定,这地方他一定来过,只是记不太清了,这对记忆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个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筛出答案。
这里是秦家祖宅,李追远来过,但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动以阵法起雾遮掩。
一位身穿红衣的年迈老者,站在池塘边,看着水中的少年,他歪着头,十分不解,一个秦家娃娃,居然会有落水溺亡的风险。
李追远对着老者伸出手。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将他拉上岸。
手接触的瞬间,李追远能感知到对方的手掌很厚很温暖。
隐藏得很好,细节精准。
但能瞒得住其它人,瞒不住李追远,因为这一秘术,他也会。
藏经阁里的古邪曾说过,历史上曾有一位陨落在外的秦家长老,死後来到藏经阁里偷书。
这是特意打了个死讯时间差。
而眼前这具老者的躯体,就是靠灵念的燃烧在催动,受人操控。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
「该小心的是你。」
老者俯身低头,让自己双眼与李追远的双眸近距离对视:「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轻轻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不怕,这很无趣。」
老者:「呵,有趣。」
李追远:「帮我把衣服弄乾,我带你去秦家藏经阁。」
老者掌心升温,开始发烫。
李追远:「不能用气门吹乾麽?」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观蛟法》才行。」
李追远:「那算了。」
老者:「你忍忍,一会儿就干了。」
李追远:「不用,就这样吧。
穿着衣服被熨斗烫一遍,衣服干了,自己也干了。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後头。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擡手解开。
可以看出来,在阵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惫懒,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维护,却从未想过换钥匙孔。
这说明秦家人对除了拳头以外的其它门道,都只满足於够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种变化万千,是一代代精通风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痒难耐,挥墨书写。
不过,好像也确实没换门锁的必要,一千多年後哪怕秦家没人住了,因有一大帮穷亲戚在,也没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门来。
老者:「小子,你对这里这麽熟悉,这里是你家啊?」
李追远:「名义上是的。」
老者:「秦家少爷?」
李追远:「低了。」
老者:「大少爷?」
李追远:「还是低了。」
老者咳嗽一声:「老夫拜见家主。」
李追远擡手:「免礼。」
本是一句玩笑,可老者直起身後,目光中流露出思索。
秦家的藏经阁,向来是冷清之地,只有每一代资质平庸的秦家人,才会被长老强行派过来受古邪教导。
在其它传承势力里,只有家族核心子弟才能有资格进出的宝地,在秦家这儿,跟禁闭房、羞辱室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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