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6章 震动 (第2/2页)
“从认识你开始。”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很轻:
“苏西,天山发动机的事,不会就这么过去。你有你的战场,我有我的。你的战场在国会,我的战场在华尔街。我们各打各的。打完了,回家。”
苏西愣了一下。“家?哪里是家?”
“纽约。”
叶风说,“你在纽约的家。”
苏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容不大,但很真。“好。打完仗,回家。”
电话挂了。苏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国会山。夕阳的余晖照在圆顶上,金灿灿的,像一顶巨大的皇冠。
这里是她战斗了十几年的地方,每一个走廊、每一间会议室、每一张椅子她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她在这里赢过,也在这里输过;在这里被人捧过,也在这里被人踩过。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为那个站在中间的人而战。
她的战友不是同僚,不是盟友——
是那个家在纽约曼哈顿、心在戈壁滩军垦城的人,那个她爱了二十多年、还会继续爱下去的人。
京城,某机关办公楼,同一天深夜。
一份关于天山发动机的详细报告,被加急送到了相关的决策者手中。
报告的封面上印着四个字——
“绝密·参阅”。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天山发动机的剖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第二页是国际同类产品的对比数据,一目了然的对比表格。
第三页开始,是一段并不轻松的文字。
报告中写道——天山发动机的成功,不仅是华夏航空工业的重大突破,也是全球航空动力格局的重大变化。
长期以来,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市场由GE、罗尔斯·罗伊斯、普惠三家公司垄断。
华夏企业的进入,将打破这一格局。短期内,西方竞争对手可能采取低价倾销、专利诉讼、政治施压等手段,阻挠天山发动机进入国际市场。
长期来看,随着技术成熟和品牌认可度提升,天山发动机有望在全球民用航空发动机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对华夏航空工业而言,这意味着从“买壳”到“造心”的跨越。
读完这份报告的人,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字。不是“阅”,不是“准”,不是“办”。
那个字写得很慢,笔迹很重,墨迹都快把纸洇透了——“干”。
军垦城,研发所。天亮了。
研发所门口的灯灭了。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用力抻了抻胳膊,老骨头嘎巴嘎巴地响了几声。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慢慢从天山背后爬上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色。
研发所的院子里,工程师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轿车,车漆都快掉光了。
他们刷门禁卡,进楼,换工装,开始工作。
没有人站在院子里高谈阔论天山发动机有多么了不起,没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没有人发微博说“我参与了天山发动机的研发,我骄傲”。
他们只是走进那栋红砖楼,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图纸、翻开笔记本、打开电脑、启动软件。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工作等着他们。装机测试的准备,刚刚拉开序幕。
叶海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正在观察一块合金的微观结构。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
“馕在桌上,趁热吃。”
叶海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袋,里面装着一个刚出炉的馕,还是烫的,脆皮已经把纸袋洇出了油渍。
“你买的?”
“早上跑步的时候顺路买的。”
叶海咬了一口馕,烫得嘶了一声。他嚼着嚼着,就笑了。
阿依古丽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馕好吃。”
阿依古丽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显微镜。
窗外,阳光照在研发所的红砖墙上,把那面墙照得暖洋洋的。
昨天挂在墙上的那张庆祝横幅——“热烈庆祝天山发动机试车成功”——已经被收起来了。
不是不庆祝了,是不需要了。成功,放在心里就好了。挂出来,就轻了。
研发所外面的大路上,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了过来。
他刚从伦敦飞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终于到了军垦城。
研发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你找谁?”杨成龙把行李箱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找叶海。”
“叶海?你是他什么人?”
“兄弟。”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小叶,门口有人找你。说他是你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姓什么?”
“姓杨。”
保安挂了电话,打开门。“进去吧。他在材料实验室。”
杨成龙拖着行李箱,走进研发所的院子。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对什么都好奇,都新奇。
这栋楼,这些设备,这些人——就是这些人,造出了天山发动机,就是叶归根的三爷爷、三奶、三爷爷的私生子——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想笑。
材料实验室的门开着。杨成龙站在门口,看到叶海蹲在电子显微镜前,跟阿依古丽在讨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叶海。”
叶海抬起头,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刚从伦敦回来,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一个在戈壁滩上蹲了十几年,工装上全是灰。
他们见过面,知道对方是谁。
叶海伸出手。“杨成龙?”
杨成龙握住他的手。“叶海?”
“我是。”
“我是。”
两个人握着手,互相打量着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同频共振,像两台同一型号的发动机在同一个转速下轰鸣——不用校准,他们就对上了。
因为他们身上流着同一条河的水,来自同一片云、同一场雨。那条河叫天山,那片云在军垦城上方。
阿依古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年轻人,嘴角一弯,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
“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杨成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叶海。“哪里像?”
“眼睛。你们的眼睛,里面都有东西。”
杨成龙看向叶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山谷,幽深处沉着整片星空。
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军垦城后山的山脊上,仰头望见的银河——也
是这样的光,冷冷的,亮亮的,在这个年轻人的瞳孔里不打折扣地亮着。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海的手。
“天山发动机,辛苦了。”
叶海握着他的手,没有客套,没有推辞,稳稳当当地接下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背后,是十几年的时间,是上千个日夜的坚守,是无数次的失败和爬起。
是一个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一个又一个被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
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和母亲、和父亲、和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反复揉搓打磨的心血、智力、青春、健康,以及这辈子最好的一部分生命。
“不辛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应该的。”
杨成龙的眼眶红了一下。“应该的。”
这句话,他在杨革勇嘴里听过无数次,在杨威嘴里也听过无数次。叶家的男人,都说这三个字。
不邀功,不抱怨,不推诿。该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
杨成龙蹲下来,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叶海。
“伦敦带回来的。给你和阿依古丽的。”
叶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天马”的围巾,灰色的,很素,织得很细,摸在手里滑滑的、软软的。
旁边还有一个铁盒,装着伯爵茶,罐子上印着英文字母,写着“Fortnum & Mason”。
伦敦最老牌的茶叶店,三百多年的老店,维多利亚女王都去那里买过茶叶。
叶海拿起那条围巾,看了半天。“这就是你做的那个围巾?”
杨成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天马’。我跟我未婚妻一起做的。”
阿依古丽从叶海手里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衬着她小麦色的皮肤,好看得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叶海。
叶海看着阿依古丽,围巾在她脖子上,她的脸在围巾上面,大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
“好看。”他说。
杨成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林晚晚,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对着满墙的便签埋头工作。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我到军垦城了。见到叶海了。他比我想象的年轻。他女朋友很好看,围了你的围巾,说好看。”
回复来得很快:“围巾当然好看。我做的。”然后又是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看完杏花就回去。”
“杏花开了吗?”
“开了。开了几朵。还没全开。”
“那你等全开了再回来。别急着走。”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得住。又不是没扛过。”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心里酸了一下。他打字:“等我回去。很快。”
这一次,回复没有来。但杨成龙知道,她在忙。
研发所外面的风停了,阳光很好。戈壁滩上,那些骆驼刺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最顽强的东西,往往是从最荒凉的地方长出来的。
骆驼刺是这样,天山发动机是这样。那些人——那些在戈壁滩上站了一辈子、坐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人——也是这样。
军垦城,叶家老宅。那棵杏树还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站着。
风来了,摇两下;风走了,就安静了,像这个家族里那些不说话的男人——用肩膀扛,用脊梁顶,用埋在图纸和发动机里的几十年告诉你: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人在撑着。
叶海把那盒伯爵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图纸放在一起。
工人从天山的雪线之上采集矿石,熔成合金,铸成叶片;科学家从伦敦的茶山采摘嫩芽,焙成茶叶,装进铁盒。
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一个用来飞上天,一个用来泡在水里喝,现在却坐在同一个抽屉里,肩并肩,谁也不比谁高贵——世界就是这样奇妙。
他打开电脑,调出装机测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数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在他眼底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但燃烧得异常稳定的亮光。
他像一台被他亲手调试过的发动机,只用最低的油耗、最低的噪音,在最高效的工况下平稳运转。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春天真的来了。
风还冷,但已经不扎人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脱外套,想眯眼睛。那些骆驼刺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白杨树的枝头鼓起了芽苞,杏树上的花,一朵一朵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开着,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白。
等它们全开了,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云。
那时候,叶家的人会在树下走来走去,会抬头看一看花,会说一句“开了啊”,会说一句“等到了”。
一直等到杏花落了,结出青涩的果子,再到夏天杏子黄了,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是几十年前种下的味道,一代传一代,从太爷爷的牙齿酸到重孙的舌尖。它不变,就在那棵树上,等着每一个军垦城的孩子回家来摘。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