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传授,赠遗产,勒索 (第1/2页)
大官人望着这双鬓已白的一代名将,沉声说道:「老将军,既然此行进攻横山如此凶险,王禀将军乃你麾下大将,智勇双全,正是用人之际!你为何不将他带在身边?有他在侧,或可多一分胜算,少一分凶险!」
刘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指着西北方向,淡然道,「西夏铁鹞子、步跋子!其剽悍迅疾,重甲冲击之力,不亚於辽国皮室军!甚至在山地沟壑之间,犹有过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中带着苦笑:「老夫在西陲数十年,对党项人胜多败少,靠的是什麽?不是大宋骑兵比他们强!是老夫依仗山川地利,步步为营,用坚城固寨锁其咽喉,用强弓劲弩挫其锋芒,用重甲步卒结阵如林,抵消他们的马快刀利!是以步制骑,以守代攻,以本伤人!」
「可这次呢?童贯要的是什麽?是深入敌境,是远程奔袭,是速克横山诸寨!这是要以我之短,击敌之长!是要用我西军将士的血肉之躯,去硬撼党项人依托地利、以逸待劳的铁壁铜墙!」
他摇了摇头:「在这种打法下,多一个王禀,少一个王禀,於大局……无补!不过是多添一具未来名将的骸骨,或是让童贯帐下多一个可供驱使、最终也难逃覆灭的棋子罢了!」
话锋一转,刘法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盯着大官人,问道:「方才校场之上,老夫那三十名与你摩下对阵的近卫老卒,如何?」
大官人闻言赞叹:「精锐!真正的百战精锐!我注意到了!你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无需言语交流,无令旗战鼓号令,便瞬间便三三五五自动结阵!或互为特角,或卡死要冲,彼此间配合无间!」「更难得的是,他们并非盲目冲杀,而是主动寻找最适合自己位置的目标,或缠斗强敌,或袭扰侧翼,攻守转换间行云流水!他们却始终保持着紧密而灵活的阵型,整个战线浑然一体,没有一丝散乱!这等默契与战技,非千锤百链不能成就!」
刘法轻轻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他们是老夫的亲卫,更是我西军真正的脊梁!是我熙河的浴血大纛熙河选锋军!」
「浴血大纛熙河选锋?」大官人望向远处笔直站立的数十名近卫,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铁血煞气「不错!」刘法挺直了腰背,仿佛那面浴血的大纛就在眼前飘扬,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这支选锋军,满编五千!皆是历次血战、从屍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其中重甲陷阵士千五百,皆披步人重甲,持长枪巨斧,攻坚摧锐,如墙而进!强弩手八百,操神臂、克敌等劲弩,百步穿杨,箭落如雨!精锐骑兵千二百,弓马娴熟,可冲阵可游弋!轻甲刀牌手千五百,矫健如猿,近身搏杀,专破敌阵缝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感伤:「这支「熙河选锋』,随老夫转战熙河、兰会、横山……每一场恶战,都是靠着他们破陷於前,老夫经营熙河多年,此次朝廷徵调,麾下六万老卒,皆要随我奔赴横山死地!我刘法死不足惜!」
刘法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因极度的痛惜而低沉:「可惜的是……可惜了我五千浴血同袍孩儿!可惜了我这杆「浴血大纛一一熙河选锋』!他们应该在收复故土的战役里,在攻陷燕云的城墙上,本不该就这样葬送在童贯封王的妄念之下!」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重声道:「老夫会密令,在熙州营寨,留下一部分这支选锋军的种子!人数过千,甲胄、兵刃、战马、强弩,皆按原制配齐!皆是军中忠勇可靠的百战老卒!」「西门天章!」刘法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倘若……倘若前线战局果如老夫所料,一败涂地,老夫身死殉国……你!立刻让王禀持我信物,星夜兼程赶赴熙州!把这支「熙河选锋』的种子,给我带回来,交给你!绝不能让这支血脉,落入童贯之手,成为他争权夺利、再填沟壑的炮灰!」
「西军诸将各有家传大纛,我这支种子交给他们,也不过掷於仓底!」他深吸一口气:「老夫只有一个请求!倘若有朝一日你能掌军,这支选锋军吴…这面「浴血大纛』勿要改名,让他在汴梁,在你西门天章麾下……继续活下去!」
「倘若你沉寂於朝堂,就让他们归甲于田,半生埋於山林!!」
晨风吹过开明桥,卷起刘法斑白的鬓发。
这位老将挺立的身姿依旧如标枪,大官人却仿佛看到那「浴血大纛」,似乎正猎猎作响於这扬州的黎明,带着西陲的风沙与无数英魂的呐喊,沉重地压在了刘法的肩头。
大官人心中波澜翻涌。
他看着眼前这位知是赴死,要安排好一切的悲怆老帅,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解:
「老将军……如此重托,我愧不敢当。只是……您为何选我?这般天大便宜,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刘法哈哈大笑,目光扫过繁华初醒的扬州城,「我倒是想拍着胸脯告诉你,因为你西门天章是那「天命之人』,有吞吐寰宇之志,有匡扶社稷之能!可惜……老夫不是江湖术士,说不出这等虚妄之言!」「除了你」他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还能选谁?西军此战之後,剩下那种家军姚家军相距甚远,其他西军元气尽入童贯掌控!」
「大宋各路安抚,尽是外戚勋贵、弄权阉宦!便是剿一路匪患都做不到,只会争功诿过!各路团练武官,手下兵检份额十人九空,可你光河西县团练便不下数百人,甚至还在增加,别以为我不知道!」刘法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官人脸上:「老夫遍观朝野,竟无一个真正能托付身後事之人!你西门天章…,或许根基甚浅深,但是这大宋各路少有之人惜才,经营之人!懂得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依附你的人,挣一条活路!王禀在你手下,或能善终;这支选锋军的种子在你手中,或能延续!这就够了!老夫别无选择!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下去:「不出意外,蔡太师必收你入门下,到时候太师既在,你根基不倒,若干年後,太师就算倒下,你根基已成,我又有何担心!!」
大官人笑道:「老将军何以见得蔡太师必然收我?」
刘法冷笑:「莫以为老夫远在边陲就不知道朝堂之事,你虽然是送礼钻研出的门路,可如今连连立功,我能看上你,太师必定也能看上你。」
「对了,还有一事……老夫厚颜,一并托付於你。」
大官人心中警铃大作,隐隐猜到是什麽,但还是问道:「何事?」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刘正彦。」
果然!
大官人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将军!万万不可!令郎……令郎胆大包天,行事莽撞如……如脱缰野犬!这……这等人物,实在消受不起!照看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实在不行……!王禀我这就还给您!您把他带在身边,也好过把令郎塞给我!」大官人语速极快,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刘法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混帐话!我那蠢子就如此不堪入目?!」他瞪着眼睛,「是!他是莽撞了些,行事不循常理,有时胆大包天……可那是在老夫面前!这小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剿灭山匪流寇,哪一样不在话下?放在寻常州府,做个都监绰绰有余!也不曾像京中那些纨絝一样到处惹事,怎麽?到你西门天章嘴里,就成了只会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了?」
大官人依旧把头摇得坚决:「老将军,非是我推诿。实在是……令郎性情如火,天章恐难约束。万一……万一捅出天大篓子,天章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哼!交代?老夫不需要你交代!」刘法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废话,猛地扭头,对着远处一直紧张观望这边的刘正彦,运足中气,如炸雷般暴喝一声:
「刘正彦!给老子死过来一!」
这一声吼,震得开明桥头行人侧目,连桥下流水似乎都滞了一瞬。
刘正彦浑身一激灵,半点不敢犹豫,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小紧张和小兴奋:「父、父亲!您唤儿子?」
「跪下!」刘法眼皮儿也不撩他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是!」刘正彦对着这位在屍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老父,早已是畏服崇拜到了骨髓里。莫说跪,便是此刻叫他去跳那冰窟窿,怕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扎。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闷响,听得大官人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错了!跪他!」刘法擡手,指向旁边的大官人西门庆。
「啊?」刘正彦一愣,擡起头,看看父亲那张毫无表情、仿佛铁铸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愕然、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大官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嗯?」刘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动静,比战场上的号角还透着杀机!话音未落,他那穿着老牛皮战靴的右腿已如铁棍般抡起,带着一股子战场上浸透的的血腥煞气,「呼」地一声,结结实实踹在刘正彦的面门上!
「砰!」
「哎哟!」
刘正彦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後一仰,差点翻倒在地,脸上本就没癒合的伤口剧痛,疼得眦牙咧嘴,鲜血满面,惨样狰狞。
大官人看得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偷眼乜着刘正彦那血葫芦似的惨相,再觑一眼刘法那冷硬如石像的侧脸,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心道:
「这他娘的,这刘正彦真是他亲生儿子?这一脚凶横不留余力,哪里是管教儿子?分明是阎罗殿前审小鬼!一言不合就是一脚重踢,这提刑衙门里审犯人也不过如此了,摊上这麽个在死人堆里打滚、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将老爹,动辄便是拳脚相加。这刘正彦能活到今日,也是祖上积德,命硬得很呐!」刘正彦被这狠辣一脚彻底踹醒了魂儿,更踹飞了胆儿。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手忙脚乱,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哧溜一下蹿到大官人脚前,「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正对着大官人,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石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刘法这才冷冷开口:
「听着!从今日起,你这扬州团练副使的差事,不必做了!挂着你那武官虚衔,给我滚到西门天章麾下,去当个……当个巡检!剿匪捕盗,维持地方!以後,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让你往东,你不得往西!他让你打狗,你不得撵鸡!他让你跳河,就是腊月天也给我跳下去,他让你上吊,你解下裤腰带就找地方,你看他就像看我!听清楚没有?」
刘正彦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本能地擡起头,眼中带着巨大的委屈、不解和一丝挣扎,心道我如何能看他像看你,你可是我老子!!
「嗯?!」刘法鼻腔里再次进出那个危险的音节。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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