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生活的虚无 (第2/2页)
爹大怒:“闭嘴,小孩子懂什么!”
晚上我出去撒尿的时候,那个红灯笼就在门口晃啊皇,跟鬼火一样,连撒尿都担心有鬼来偷袭。
而且奇怪的是,似乎每年过年都会刮风——在我记忆中,没有一年的新年不是不刮风的——红色的灯笼在门口晃啊晃,黑色模糊的影子在地面晃啊晃,寒冷的北风透过干枯的枝干呼呼地吹,地上的烂叶子被卷进低矮的墙角。
有一年,红灯笼被吹掉了。
早上我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几块破布破竹条,都被烧了半截。
我望着垃圾堆里的破灯笼,心想,这个花里胡哨的玩意儿总算滚了。
……
现在,我望着如红灯笼一样的灯泡,突然明白了爹为什么要挂红灯笼——因为冷清得无聊。
没有灯笼,我们家是绝户;有了灯笼,我们家是家。
就好像我们这个地下世界——有没有灯泡是无所谓的,但有了,我们就有希望;没有,我们就是一个黑暗的皇家监狱。
人们必须有希望,即使它只是一个人造的假象。
我在地下世界很少看到人们哈哈笑,三爷是唯一的例外。
曾经的三爷。哈哈笑的三爷。
突然,一个灯泡啪地忽闪几下,变得极亮,几乎闪瞎人眼,然后瞬间熄灭。
这个灯灭了后,其余几个灯也是同样的情形,整个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中,我的眼睛满是红色灯泡的残影——绿色的。
我走了出去。
-
-
走廊里是“电炉灯”,里面燥热得烦人。
人们挨着墙角走,那些人望着我。
有人对我说:“三爷是个好人啊!热心肠的人。可惜呀。”
他很快就死了,因为总会有人告密。他的尸体被一根长矛插在房顶,无神的眼珠望着地下,浓稠的鲜血顺着长矛滴下来。
有人对我说:“二爷不让任何人对你说话。”
他说完这话,几个小时后也死了,下场是一样的。
后来每个人见了我的面,转身就跑——看来二爷又下了新的命令:不许跟他见面。
我猜二爷实在是怕老大,因为他总是骂我,甚至把鼻子贴着我的鼻子,不过他竟然不敢碰我一下,连我的衣服都不敢摸。
看来老大肯定对他说过:你敢动他一下,我一拳打死你。
而且二爷的手下也不敢动我一下,都离得远远的。我猜老大肯定对二爷说过这句话:不许动他,我不管他怎么死的,只要他死了,你就得死。
看来这个老大真是厉害啊。有了他做靠山,我才不怕你呢!
事实上,如果你把良心扔掉,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下世界有几万人,我活得不算太差的——实际上,我算是前几名的老大了。
我现在非常爽,什么都不用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我拿着铁锤敲打着墙壁,那是吭吭的声音。
我用铁锤敲着铁门,那是咣咣的声音。
我的铁锤划在电炉子上,哗哗的声音,那是火光四射的声音。
我在走廊里疯狂跑着,啪啪地跑着。
我到处逛,二层到处逛,一层到处逛。
不过我逛到哪里,哪里的人像见了瘟神一样地赶紧跑开。
我见了李有富,他惊恐地使眼色。
我悻悻地走开。
我见了张铁钢,他同样惊慌失措,示意了傍边的守卫。
我生气地走开。
这就是我虚无的生活。
-
-
我郁闷地走在地下二层,走在阴暗不定的走廊,一步拖着一步走着,仿佛行尸走肉。
突然一个女人惊恐地跑过来,她一把握住我的手。她是二爷的女人,我以前见过她,也不知道她是几房。她这是什么意思?嫁祸于我?欺骗我?或者是想勾引我?或者是侮辱我?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张阿美出事了!”
我笑笑:“她能出什么事?”
她的手颤抖着,震得我有点紧张;她的手心出了好多汗,让我更加烦躁。
她终于说道:“她要死了!你快去看看!她不让我告诉你,可是她以前总是提到你。我觉得她应该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