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满门抄斩 (第2/2页)
程掌柜笑道:“内院是东家的住处,我们不敢轻易进去;外院已经收拾得很干净,也不能算是‘下人房’。这些天我们没敢往外头乱走,都是派一两个人出去买了米面菜蔬回来偷偷开伙。——幸亏东家给的‘遣散费’足够,我们倒没受着委屈。”
“你们……唉!”郑娴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两个掌柜陪了她在阁子里坐下,由程掌柜开口劝道:“府上的事,我们也听说了。到了这个地步,也只好认命……幸好东家守着那座牌坊,不受牵连。将来咱们帮衬着东家好好做生意赚钱,日子也就好起来了。”
“是啊是啊,”刘掌柜也忙跟着劝道,“奶奶心里虽然难过,可也得好好保重着自身。说句不好听的,奶奶您做姑娘的时候就凭着手艺攒下了一大注钱,本来也不稀罕楼家的什么富贵。要我说,若不是嫁了楼家,您还用不着受这番惊吓呢!如今楼家没了也就没了,您最多悄悄地给他们弄个牌位供着也就算是尽心了,伤心难过实在大可不必……”
“别说了!”郑娴儿越听越觉得胸中发闷,忍不住厉声打断了刘掌柜的话。
她知道刘掌柜说得句句在理,也确实是真心想劝慰她,可是……
她也想不在乎啊,可是这颗心脏不听她使唤,老是疼,怎么办?
郑娴儿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洒脱的。在过去的这些年里,除了亲娘死的时候哭过几天之外,她就没认真为谁的事上过心。
对于楼家众人,她原本也是抱着“与其交恶不如和和气气地过日子”的心态对待的,她并不认为自己会为谁的死而伤心难过。
唯独在楼阙那里出了错。
那个人……
从最初抱着好玩寻刺激的心态跟他搞到一起至今,转眼竟也已有半年多了。她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一直在心里坚守着“动情不动心”的底线,她以为自己随时可以挥一挥衣袖全身而退,谁知事情早已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
郑娴儿惊恐地发现,此刻一想到楼阙快要死了,她就觉得揪心揪肺的疼,恨不得跟着他一起死了才算痛快。
怎么会弄成这样的?这样一来,她跟戏文里那些离了某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蠢女人有什么两样!
天知道,她只是随随便便偷个情而已,怎么就……怎么就糊里糊涂地把自己的心给搭进去了?
这不是把自己给坑死了吗!
郑娴儿恨死自己了。
如果早知道会搞成今天这样,她当初就该试着忍住、努力忍住、拼命忍住……
算了,忍不住。
郑娴儿算是明白了。楼阙就是她命里的那个大坑,她跳不过去,只能一头栽进去,乐呵呵地死在里头。
谁叫他长得好看说话好听办事妥帖床上那事儿还很带劲呢?
就这样吧,认了!
郑娴儿在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把,然后顺顺当当地接受了“我是个离了某个男人就活不成的蠢女人”这个事实。
世上的男人千千万,可她已经吊在了楼阙这棵歪脖树上,不死也差不离了!
眼看着郑娴儿一会儿生气一会儿苦恼,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露出几分笑容,两个掌柜都有些害怕:
东家不会是疯了吧?
郑娴儿当然没疯。
她不是个太死心眼的人。心里的那个疙瘩既然解不开,那就让它乱着,不能让它耽误了正事。
因此郑娴儿很快调整了心情,像平时一样坐直了身子:“楼家的案子已经定下来了,咱们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明天,开张吧。”
俩掌柜齐齐答应了一声,立刻便要出门向伙计们报喜去。
郑娴儿却叫住了他们:“你们先别高兴。如今楼家出了这样的事,咱就算开了张,也会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生意上门。这次是楼家摊上了谋逆的大案子,咱们想什么主意都没用,只能等事情凉下去……半年能缓过劲来就不错了。”
两个掌柜呆了半晌,齐齐苦笑起来。
刘掌柜叹道:“确实是这么回事。别说寻常客人,就是咱们自己,听到‘满门抄斩’四个字也会觉得头皮发麻。既然这样,为什么要急着开张?”
程掌柜沉吟半晌,忽然问道:“不如咱们把店面的名字改掉,对外就说换了主家?”
“没用,”郑娴儿摇头,“就算对外宣称换了主家,咱们的铺子里也洗不掉楼家的印记,除非咱们把铺子卖掉换个位置重开。——问题是,眼下那两处铺子都是卖不掉的了。”
程掌柜拍桌叹道:“不错,就算咱们要贱卖,也不会有人来买。”
“要不,咱们歇业半年?”刘掌柜艰难地问。
郑娴儿摇头:“不歇,明天就开张。反正也不会有客人来,里面慢慢收拾,不用着急。”
两个掌柜都糊涂了:“既然不会有人来,咱们开张做什么?干等着?”
“对,干等着!”郑娴儿拍桌站了起来,“每天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开着大门干等着!哪怕这半年一笔生意也做不成,伙计们的工钱我还开得起!”
“奶奶,您这又是何苦?”小枝端着茶壶茶碗闯了进来。
郑娴儿接过茶盘,替两位掌柜斟了茶,平静地道:“我就是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还在,楼家还在!哪怕当真抄了家灭了族,我也不许他们忘了这个县城里还有一家姓楼的!”
小枝闻言立刻火了:“我看你是疯了!你嫁到楼家满打满算也就一年,跟那个……你还真要为他当一辈子寡妇不成?”
“不然呢?”郑娴儿反问。
小枝一时无言以对。
倒是两个掌柜有些感慨,言语间直赞叹郑娴儿果真配得上“贞孝节烈”这四个字。
郑娴儿没打算解释,只在心里觉得好笑。
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过“贞孝节烈”这四个字。只不过此时此刻,她愿意把自己锁在这个“楼”字上。
如果哪一天她变心了、有了新欢了、把楼阙那个混蛋忘到脑后去了,她也会欢欢喜喜地改名换姓,另寻个出路去过更舒心的日子,把今天的这一肚子矫情忘个干干净净。
总之,一切随心。
两个掌柜感慨完了郑娴儿的“贞孝节烈”,又开始感慨楼家的“时运不济”。
郑娴儿也是从他们的口中,才得知了那桩案子的一些细节。
简单点说,就是四个字:屈打成招。
据说凡是上了公堂的都受过刑,年轻力壮的随便打两下,女人就上拶子,小孩子就扎针。
没错,扎针。
听着自己家的晚辈幼儿在堂上哭得撕心裂肺,任你是铁打的心肠也熬不住。
因为这个缘故,这桩案子审得格外顺利,几乎没费什么工夫就按着那些书生们一个个认了罪。
有钦差大人在,连请旨都省了,供状拿到手之后便判了满门抄斩。
这会儿众书生和他们的家人都被锁在牢里,一间牢房住一大家子,跟养牲口似的。
读了一辈子书、体面了一辈子,落得这么个下场,怕是再也体面不了了。
……
郑娴儿听着两位掌柜口中的八卦,眼前又眩晕了起来。
她没法子想象楼阙被人按在公堂上打板子是什么样的场景,她也没法想象铮哥儿那么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小娃娃被人捏着小手扎针是什么样的滋味。
这样审案的,还是人吗?
郑娴儿紧攥了拳头,恨得几欲疯狂。
小枝握住她的手,却没有办法出言安慰,只得陪着她一起难受。
郑娴儿自己倒很快调整了过来,轻轻地挣开了小枝的手:“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连棺材都进过,他挨几下板子又怎么了?我才不心疼……”
“东家说的是谁?”程掌柜一脸迷糊。
郑娴儿摇了摇头,挥手撵人:“你们去忙着吧,不用陪我了!”
两个掌柜知道她心绪不佳,当然不敢聒噪。
等二人走了,小枝便扶着郑娴儿回了卧房,笑叹道:“这个住处倒也不比楼家的落桐居差,就是院子里的花木少了些。过些日子化了冻,咱们可以把那块空地上的石板全都揭了改成花池……”
郑娴儿重重地把手里的茶碗放在了桌上。
小枝只装作不懂,又絮絮叨叨地道:“这屋子久不住人,乍进来总觉得有些土腥味。这火盆刚点起来,恐怕又得烤一大半夜才能把这股子怪味去了。对了,我点了几支檀香,你觉得怎么样?不喜欢可以换别的……”
“小枝,”郑娴儿忍无可忍,“你让我静一会儿!”
小枝依言住了嘴,担忧地看着她。
郑娴儿反倒笑了:“你怕什么呢?我又不会抹脖子上吊,用得着你在这里跟个老妈子似的唠叨着扰我的心思?”
小枝闻言就白了她一眼:“呸,谁管你会不会抹脖子上吊!你死了,我还回绣坊当绣娘去,你当谁愿意给你当奴才啊?”
郑娴儿把玩着茶盏,悠悠地道:“就你那手针线,还是回家纳鞋底子来得比较实在些!”
小枝气得七窍生烟:“你男人都快死了,你还不知道积点口德呢!我看你这辈子的寡妇命,都是你自己没良心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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